苏晚棠"离去"后的第一日,萧煜在东宫中发疯。
他砸了书房中的所有瓷器,推翻了案几,将窗前的海棠连根拔起。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
"殿下,"裴照在门外低声说,"太子妃……去了药王谷旧址。她说……去寻解药。"
萧煜停下动作。他站在满地的碎片中,双手流血,却感觉不到疼"寻解药?什么解药?"
"蚀骨散的……解法。药王谷禁术。"裴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遥远的叹息,"殿下,太子妃她……可能不回来了。"
萧煜转身,"看"着裴照的方向"不回来了?什么意思?"
"以命换命……"裴照顿了顿,"需毒疤女子之血为引。太子妃她……就是毒疤女子。"
萧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苏晚棠脸上的疤,想起她说"臣妾去为您寻解药",想起她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追!"他喊,"给本宫追!追不回来……你们全部陪葬!"
然而,苏晚棠已经走了三个时辰。马车出城,直奔西南边陲的药王谷旧址。
萧煜在书房中,对着满地的碎片,忽然笑了。那笑像某种破碎的瓷器,带着尖锐的边缘"阿棠……你又一次……替我做决定。你救我,却不让我救你。你……何其残忍。"
他跪下来,将海棠的根须一根根捡起,像捡起某种失落的记忆"本宫种的海棠……是你种的海棠。本宫记得的芍药……是你敷的芍药。本宫闻到的药香……是你发间的药香。本宫……全都记得。只是……认错了人。"
当夜,萧煜第一次没有毒发。他坐在窗边,对着虚空说"阿棠,本宫不毒发了。因为你不在……本宫连毒发……都没有了意义。"
然而,他错了。毒发在第三日清晨到来,比以往更剧烈。
他在书房中倒下,口吐黑血,双目圆睁。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摇着头说"殿下……毒入骨髓,臣等无能为力。"
皇后在殿外哭喊,太后在宫中念佛,朝堂上三皇子的党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裴照跪在榻边,握着萧煜的手"殿下,太子妃留下了方子。假死之法,三日重生。但需……需有人以真气续命。殿下,您……"
萧煜在昏迷中抓住他的手"阿棠……阿棠在哪里?"
"太子妃……去了药王谷。"
"追……"萧煜的声音嘶哑,像某种破碎的风箱,"追她回来。本宫……要告诉她……本宫认出了她。本宫……要看着她……"
他没有说完,便陷入昏迷。
裴照看着他,老泪纵横。他知道,萧煜等不到苏晚棠了。至少,等不到活着的苏晚棠。
萧煜把海棠重新种了下去。
那株被他连根拔起的海棠,根须大多已经断裂,只剩几根主根勉强连着泥土。他用手把土重新培好,一捧一捧,动作笨拙却认真,像一个第一次学种花的孩子。泥土嵌进他指甲缝里,混着他手心的血,洇成暗红色的泥浆。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帮忙。连裴照也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殿下,”裴照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的伤……”
“不碍事。”萧煜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本宫种的……是阿棠种过的花。”
他记得这株海棠的来历。三年前,他从草庐被接回东宫,毒解了、眼睛却看不见。他让人在庭院里种了满园的海棠,因为阿棠说过“草庐外种着海棠”。后来他问柳如眉“草庐外种的是什么花”,柳如眉说“芍药”。他便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让人把海棠拔掉,改种芍药。
但那株海棠,有一株活了下来。不知道是哪个太监偷懒没拔干净,还是老天爷故意留的。它长在东宫墙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年一年,开得无声无息。
如今他知道,草庐外的花,本来就是海棠。他记得的芍药,是阿棠用来敷眼的芍药。而她种下的,始终是海棠。
“阿棠,”他培好最后一捧土,轻声说,“花种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海棠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当夜,萧煜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苏晚棠留下的那张药方——酸枣仁三钱,茯苓二钱,远志一钱,黄连半钱。方子上的字迹清瘦,不像闺阁女子的娟秀,倒像某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坚韧。他想起她写这张方子时的样子,跪坐在矮几对面,隔着面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心火太旺了。”
她说得对。他的心火太旺了。三年来的愤怒、不甘、怀疑、思念,全变成了火,烧得他日夜不宁。只有她在身边的时候,那火才会稍熄一些。只有她为他诊脉、为他煎药、为他说话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一丝清凉。
“阿棠,”他对着虚空说,“本宫现在知道了。你开的黄连,不是清心火的。是清我的火的。是我的火的。只有你能清。”
裴照在门外听着,不敢进去。他知道萧煜不是在自言自语,是在问老天,为什么让阿棠回到他身边,又让她离开。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向西南。苏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容苍白如纸。
沈嬷嬷坐在她对面,老泪纵横。她手里攥着那条绣满小花的帕子,七十四条人命,七十四朵花。她想,二小姐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要自己去赴死。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嬷嬷,”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别哭。我听见你在哭了。”
沈嬷嬷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嬷嬷,我想起一件事。”苏晚棠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三年前,我在草庐里照顾他时,他说‘阿棠,我复明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看你的脸’。我那时候说‘不好看’。他说‘那我便看一辈子,看习惯了,便是好看’。”
她顿了顿。
“后来他复明了,看了很多人的脸,唯独没有看过我的。等他终于看见我的脸时,我已经死了——至少,在那一刻,我已经‘死’过了。”她闭了一下眼睛,“嬷嬷,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
沈嬷嬷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是呜咽,是嚎啕。那哭声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释放,在老迈的胸腔里回荡,带着绝望和不甘。
苏晚棠握住她的手,像当年在庙宇中握住那个发烧孩童的手一样,温暖、坚定、不容置疑。
“嬷嬷,别哭。我有安排。姐姐留下了假死之法。三日之内,若有人以真气护我,我可醒来。若无人护我——那便是我和姐姐一样,死得其所。”
她没有告诉沈嬷嬷“真气续命”的代价。她只说“安排”,不说“代价”。因为如果说了,嬷嬷会为她赴死。而她已经决定了——这一次,不再让任何人为她赴死。
车窗外,西南边陲的群山在暮色中越来越近,像某种沉默的巨兽。苏晚棠看着那些山,想起药王谷门口的七棵松树。她三岁入谷时,松树才到她膝盖那么高。十年后她被逐出师门,松树已经高过屋顶。
如今,松树还在吗?药王谷还在吗?那些她采过药的山路、洗过纱布的溪水、晾过草药的晒场——还在吗?
“快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