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业：那个被胡人推上王位的汉人书生

聊五胡十六国 你总会看到一些名字响当当的狠角色 刘渊 石勒 慕容垂……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 心狠手辣的枭雄 但今天我想说的这位 画风完全不一样 他叫段业 北凉的开国君主 可你要是翻开史书仔细瞅瞅 会发现他这个开国君主当得 实在是憋屈又窝囊 甚至有点滑稽 他像个被硬塞进龙椅的书生 坐在那上面浑身不自在 最后还被请他上去的人 一脚给踹了下来 他的故事 不是什么英雄史诗 更像是一出关于德不配位和身不由己的黑色幽默剧

段业是陕西西安人 标准的汉人士族出身 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 史书说他博览史传 有文辞才学 是个典型的文人 他最开始在前秦大将吕光手下当差 跟着吕光西征西域 立了点战功 混到了建康太守（这个建康在甘肃酒泉 不是南京）如果天下太平 他大概能做个不错的地方官 写写诗 处理处理政务 安稳度过一生 可那是五胡十六国啊 哪有什么太平日子 他的顶头上司吕光建立了后凉 但统治得一塌糊涂 晚年昏聩 乱杀功臣 把手下那些匈奴卢水胡的豪酋们逼得走投无路

397年 改变段业命运的时刻到了 吕光因为一次战败 怪罪到卢水胡的酋长沮渠罗仇头上 把他给杀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沮渠罗仇的侄子 就是后来那个大名鼎鼎的沮渠蒙逊 借着给叔叔办丧事的机会 聚集部众 反了 他堂兄沮渠男成也跟着起兵 可光造反不行啊 名不正言不顺 沮渠男成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这帮胡人酋长直接称王称帝 号召力不够 尤其难以吸引汉人 他们需要一个招牌 一个能让他们看起来合法一点的招牌 找谁呢？他们看中了时任建康太守的段业 为啥？第一 段业是汉人 而且是有点名望的汉人士大夫 拉他入伙能争取汉人支持 第二 段业是吕光任命的太守 反叛吕光 拉个吕光的官员当旗号 更有说服力 第三 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段业是个文人 没什么兵权 好控制

于是 沮渠男成带着兵跑到建康城下 派人去游说段业：吕光昏庸无道 滥杀无辜 天下人都反对他 您德高望重 我们愿意推举您当盟主 一起干大事 段业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猜他当时心里肯定七上八下：我一个读书人 跟你们这帮杀红眼的胡人搅和在一起 能有好下场吗？这浑水太深了 可沮渠男成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把城围了 一围就是二十多天 城里人心惶惶 段业自己也跟后凉朝廷里的权臣关系不好 整天提心吊胆 这时候 他手下的本地豪强高逵 史惠等人也来劝他：太守啊 眼下这形势 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不如就从了吧 内外交困之下 段业妥协了 他打开了城门 接受了那份他根本驾驭不了的拥戴

就这样 段业被沮渠男成 沮渠蒙逊这帮实力派架上了高位 成了使持节 大都督 龙骧大将军 凉州牧 建康公 改元神玺 北凉政权就算成立了 你看他这个头衔 一大串 听着吓人 可实权在谁手里？在沮渠兄弟手里 他就像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形象代言人 或者一个高级傀儡

平心而论 段业刚上台那会 可能还真想过要好好干 他任用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 沮渠蒙逊为张掖太守 军国大事都交给他们 在沮渠蒙逊的猛攻下 还真打下了西郡等地 地盘扩大了一些 399年 他干脆自称凉王 改元天玺 过了一把皇帝瘾 后凉派兵来打 他听了沮渠蒙逊的建议 按兵不动 还真把敌军给熬退了 表面上看 北凉似乎站稳了脚跟

但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段业这个人 本质上是个儒生 他治理国家靠的不是权术和手腕 而是……卜卦和巫术 史书明确记载他信任卜筮 巫觋 遇到事情不先分析局势 而是喜欢算一卦 这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简直像个笑话 他对手下那些骄兵悍将 尤其是能力超强 野心勃勃的沮渠蒙逊 根本不知道怎么驾驭 只剩下猜忌和恐惧

他感觉到沮渠蒙逊不好控制 就想办法疏远他 把他从中央调出去当临池太守 这招简直蠢到家了 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防着你吗？他还特别宠信一个叫马权的门下侍郎 让马权取代沮渠蒙逊当了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哪受得了这个气 他反过来在段业面前说马权的坏话 段业这个糊涂蛋 居然真把马权给杀了 你看 他不仅没削弱沮渠蒙逊 反而自断臂膀 帮对手清除了一个潜在敌人 另一件事更显出他的昏聩和优柔寡断 敦煌那边 汉人豪强李暠势力坐大 段业听信索嗣的话 派索嗣去取代李暠 结果李暠不干 把索嗣打跑了 还反过来要求段业杀了索嗣 段业在沮渠男成的劝说下 居然真把索嗣杀了 等于向李暠服软 让李暠趁机独立 建立了西凉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 段业是里外不是人 威望扫地

沮渠蒙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本来就瞧不上这个优柔寡断 只会占卜的主公 现在更觉得段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心里成型 他先去找堂兄沮渠男成 假意说：段业昏庸 马权 索嗣都死了 咱们不如把他做了 奉你为主 沮渠男成虽然也是实力派 但可能还念点旧情 或者觉得时机不到 拒绝了 沮渠蒙逊一计不成 又生一计 他邀请沮渠男成一起去兰门山祭祀 然后偷偷派人对段业诬告说：沮渠男成想要造反 他准备在某个日子去兰门山 然后起事 到了那天 沮渠男成果然去了兰门山（他完全蒙在鼓里）段业立刻派人把他抓起来 逼他自杀 沮渠男成百口莫辩 临死前对段业说：蒙逊早就想造反了 他让我一起 我没答应 现在他怕事情泄露 所以设计害我 你杀了我 他很快就要以替我报仇的名义起兵了 段业这时候要是清醒一点 就该明白中计了 可他呢？估计又去占了一卦 或者根本就没信 还是把沮渠男成给杀了

这下 沮渠蒙逊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立刻召集部众 痛哭流涕：我堂兄男成对段业忠心耿耿 竟然被冤杀 我们能不为他报仇吗？部众群情激愤 于是 沮渠蒙逊带着兵就杀向了张掖 段业这边 人心早就散了 身边的亲信跑的跑 逃的逃 401年五月 张掖城破 段业向沮渠蒙逊求饶：我孤身一人 被你们推举上来 现在只求留条命 让我回去和妻子儿女团聚吧 这话说得真是可怜又可悲 可沮渠蒙逊怎么会放过他？这个被他猜忌 疏远 又被他亲手送上机会的枭雄 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了 段业这个凉王 只当了四年

所以 怎么看段业呢？我觉得他就是一个被时代巨浪卷到浪尖 却又因为自身重量太轻 瞬间被拍碎的泡沫 他是个好人吗？可能不算坏 至少史书上没记载他有什么特别的暴行 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吗？在文学上或许有 但在政治上 他幼稚得可怕 他的悲剧在于 他身处一个需要狼性 需要铁腕 需要狡诈的丛林时代 却偏偏只有一颗书生之心和一套过时的儒家理想 他被沮渠兄弟选中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恰恰是因为他弱 好控制 他就像戏台上的傀儡 被人牵着线表演 却误以为自己真的是主角 当牵线的人觉得他碍事 或者想自己上台时 扯断线 把他扔下台 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 在乱世 光有道德文章是不够的 甚至光有虚名和位置也是不够的 没有与之匹配的权谋 决断和实力 那个位置就是烧红的铁王座 谁坐上去 谁就会被烫得皮开肉绽 最终摔得粉身碎骨 段业 就是那个被烫伤又摔下来的人 他的一生 始于一次无奈的妥协 终于一场精心设计的背叛 从头到尾 都由不得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