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早。
听雪苑那株梅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被一层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
顾颜站在廊下,看着纷扬的雪花,觉得这院子,真是配得上它的名字。
听雪,听的不是雪落,是雪压断枝的声音。
她腕间的玉镯,已经戴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她像一株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草药,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晒太阳。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藏在衣襟之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她知道它在。
每至深夜,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她,这里曾被人剖开过,取走过属于她的东西。
脚步声在雪地里响起,咯吱,咯吱。
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
顾颜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除了他,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踏进这方死水般的院落。
叶限走了进来,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一片素白。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世子。”
她轻声唤道,福了福身。
叶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到脚踝,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身子如何。”
他问,依旧是那句开场白。
“尚可。”
她答,依旧是那个标准答案。
这半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这个层面。
他问,她答,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叶限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又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下。
他看起来很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便他用尽全力压制,也藏不住。
顾颜忽然明白了。
寒殇。
又要发作了。
果然,叶限上前一步,声音低哑:“跟我来。”
不是商量,是命令。
顾颜没有抗拒,只是默默跟上。
他没有带她去地牢,而是去了王府最深处的那间密室。
那里比地牢更阴冷,四面皆是石壁,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榻。
和半年前那张,一模一样。
顾颜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张榻,半年前被剖心剜血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疼,冷,绝望,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翻涌而上。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
叶限走到榻边,背对着她,解下了大氅。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躺上去。”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顾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一定要再取吗?”
叶限身形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麻木,而是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清明。
“我的毒,发了。”
他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你的血,能压得住。”
“那若是……”
顾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若是取了这一次,我活不了呢?”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
叶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想过这个答案。
老太医说过,心头血乃人之精元,取一次伤身,取两次,便是伤命。
他一直都知道。
可寒殇发作时的痛苦,像千万只毒虫啃噬骨髓,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只有她的血,能让他从那种炼狱般的折磨中,暂时解脱。
理智与本能,在那一刻激烈交锋。
他该说“不会”。
他该像上次一样,用她全家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乖乖躺上去。
可当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句“不会”两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