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
顾锦朝在雪中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才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庙里供着一尊残破的佛像,蛛网密布,香火早已断绝。
她走进去,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看着门外纷飞的大雪,脑中一片空白。
叶限死了。
那个将她囚禁,折磨,逼到绝境的疯子,死了。
她该感到解脱的,可心头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抖。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难道在他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那颗恨着的心,竟也生出了别的什么?
不,不可能。
她摇头,将脸埋进膝间。
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滚烫的,灼烧着她冰冷的脸颊。
庙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锦朝警惕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庙门外,身形清瘦,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是陈彦允。
他拄着拐杖,左腿僵直,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
风雪吹起他的斗篷,露出里面素白的孝服,他在为叶限服丧。
顾锦朝怔怔看着他走近,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才哑声开口:“你怎么……”
“我听说他死了,就猜你会来这里。”
陈彦允在她身边坐下,动作缓慢而吃力。
他将拐杖靠在墙边,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眼中闪过痛色。
“锦朝,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顾锦朝等了太久。
可当它真的来临时,她却觉得茫然。
“陈七,真的死了?”她问。
陈彦允沉默片刻,点头:“是,毒发身亡,叶限没有给他解药。”
顾锦朝闭上眼,眼泪又滚落下来。
陈彦允低声道:“对不起,若我当初有勇气娶你,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不关你的事。”
顾锦朝打断他,睁开眼,看着庙外的大雪,“是我命该如此。”
陈彦允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心头剧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锦朝,离开京城吧。”
他执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像冰。
“我安排好了,送你去江南,那里有陈家的产业,没人能找到你,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你想过的生活。”
顾锦朝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有力,如今却瘦得骨节分明。
“你的腿?好了?”
“废了,但还能走。”
陈彦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只是走得慢些,难看些,但还能走,这就够了。”
他握紧她的手,眼中带着恳求:“锦朝,走吧,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他,也忘掉我,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顾锦朝看着他眼中的泪光,看着他残废的腿,看着他身上素白的孝服,喉间哽咽,说不出话。
许久,她才低声道:“那你呢?”
“我?”陈彦允苦笑,看向庙外纷飞的大雪,“我留在这里,守着陈家,守着我们的过去,锦朝,我这辈子最悔的事,就是没有保护好你,如今你自由了,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山河,替我过我想过而不得的自由。”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蟠龙佩,真的那枚,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却温润依旧。
“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他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庙门,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马车在城外等着,老赵会送你出京。锦朝,保重。”
他消失在风雪中,留下顾锦朝一人,坐在破庙里,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泪如雨下。
她该走的。
陈彦允说得对,离开京城,忘掉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为什么,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她看着庙外的大雪,看着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城池,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世子府,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再见叶限一面。
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