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岩土

名片上的地址在北区的最北边，靠近村子围墙。大和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骑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

“木叶岩土工程有限公司”没有招牌。

没有办公楼。没有门卫。没有院子里停着的货车。只有一栋半塌的平房，门是关着的，窗是破的，屋顶上长着草。门口贴着一张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只能隐约看出“招租”两个字。

大和站在那栋平房前面，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质量保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本子，写下这栋平房的地址。又掏出笔，在名片背面画了一个问号。

※

“所以，那家公司不存在？”佐藤站在烤肉店柜台后面，手里的扇子已经不扇了。

“地址是对的。”大和说，“但那栋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那我怎么办？”

大和沉默了一下。

“那栋楼的地基不可能是施工队自己决定的。需要有人出图纸，有人审批，有人验收。”

“你是说——”

“我是说，这件事不是一家不存在的施工队的问题。是整个过程都有问题。”

佐藤没有接话。他把扇子放在柜台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大和。

“你打算怎么查？”

大和喝了一口水。

“从源头查。谁批的地基，谁出的图纸，谁验收的工程。”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查不出来为止。”

佐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非要追究谁的责任。”他说，“我就是想让我的下水道不再喷水。烤肉店开了三年了，老顾客都知道我家洗菜池会喷水，有人专门来看，看完点两盘肉，说‘这是喷水烤肉店’。我不想靠这个出名。”

大和在本子上写：“喷水烤肉店——不，正常烤肉店。”

“我会想办法。”他说，“不管查不查得到源头，您的下水道，我会修好。”

※

下午，大和去找了鹿丸。

鹿丸正在火影办公室里整理火影岩的施工图纸——方案B通过了，接下来要出详细的施工图，标尺寸、标材料、标工期。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个小时，桌上摊着四五张图纸，旁边堆着一摞资料。

“大和队长？你不是在修北区的下水道吗？”

“遇到了一个问题。”

大和把情况说了一遍。鹿丸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你是说，有一栋楼的地基压住了主管道。施工队是假的。但楼已经建好了，有人住在里面，有人做生意。”

“对。”

“那栋楼是谁批的？”

“不知道。”

“图纸是谁画的？”

“不知道。”

“验收是谁签的？”

“不知道。”

鹿丸叹了口气。

“你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串问题。”

“我知道。”

鹿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火影岩。

“大和队长。”

“嗯。”

“这件事，你查不深。”

“为什么？”

“因为批地基、出图纸、签验收的人，现在可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你查下去，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查出来了——然后呢？”

大和没有说话。

“然后你要怎么办？让那栋楼拆了？让松本搬走？让那家不存在的施工队赔钱？”

鹿丸转过身，看着大和。

“我不是说你不该查。我是说，你要想清楚，你能查到什么程度，以及查完之后能做什么。”

大和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鹿丸想了想。

“绕开那栋楼的地基，重新铺一条管。”

“我知道。但那要多花很多钱。”

“钱的事——”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鹿丸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

晚上，鸣人来找大和。

不是来问工程的事——是来吃饭的。大和的宿舍在村子东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鸣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大和队长，你今天去找鹿丸了？”

“嗯。”

“谈什么？”

“北区那栋楼的事。”

鸣人吸了一口面。

“那家不存在的施工队，你打算怎么办？”

“不找了。”

鸣人抬起头。

“不找了？”

“不找了。”大和说，“找下去也没有结果。那栋楼不会拆，施工队不会赔钱，松本不会搬走。与其花时间去查一个查不出来的人，不如花时间去修那条管。”

“绕路？”

“绕路。”

“要多花多少钱？”

“很多。”

鸣人又吸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那我去多接几个任务。赚的钱，捐给基建办。”

大和看着他。

“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你。”鸣人说，“我是为了那家烤肉店。他们说水喷出来有烤肉味。第一天香，第二天恶心。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烤肉是神圣的。”

大和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鸣人想了想。

“可能是跟雏田学的。”

“雏田？”

“嗯。她说话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我就学了一点。”

“你学的不是‘让人舒服’。”大和说，“你学的是‘让人没法拒绝’。”

鸣人笑了。

“那也是跟她学的。”

※

大和写日记。

“北区那栋楼的地基压住了主管道。施工队是假的。地址是一栋没人住的破房子。”

“鹿丸说：‘你查不深。’”

“他说得对。”

“与其查一个查不出来的人，不如修那条管。”

“鸣人说：‘我去多接几个任务，捐钱。’”

“他说是为了烤肉。但我知道不只是为了烤肉。”

“有些人，嘴上说‘麻烦死了’，心里比谁都急。”

“有些人，嘴上说‘烤肉是神圣的’，心里想的是‘不能让这家店关门’。”

“我属于第三种。”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

“心里把他们都记着。”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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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扯皮》——绕路的方案出来了，钱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