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陶管铺好的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大和特意选了上午九点开工。不是因为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意义——是因为山田大爷每天早上八点半起床,九点正好吃完早饭,有精神看。
“大爷,我们准备通水了。”大和站在院子门口说。
山田大爷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蹲着那只灰白色的老猫。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历史性时刻”毫无兴趣。
“通吧。”山田大爷说。
大和转身走向厨房外墙的那个接口。
“鸣人,开总阀。”
“好——!”
鸣人蹲在东区那个接口处,双手握住阀门。旁边是他留的三个影分身——一个负责递工具,一个负责欢呼,还有一个负责在出问题时喊“完了”。分工很明确。
“三、二、一——开!”
阀门转动。
水开始流入新的陶管。
※
厨房里的水龙头,是山田大爷自己装的。很多年前装的,铜的,已经发绿了,把手也松了,要拧好几圈才能出水。
此刻,大和站在那个水龙头前,手放在把手上。
山田大爷站在他身后。
“拧吧。”老人说。
大和拧开了水龙头。
先是“噗嗤”一声——管道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
然后是“滋滋”的声音——水在管子里跑,还没到。
然后是“咕噜咕噜”——水到了,混着一点气泡。
最后——
清澈的水,从水龙头里流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
是成股的,稳定的,持续的。
大和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接了一捧。
凉的。
干净的。
没有泥沙。
山田大爷没说话。
他站在大和身后,看着那股水流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好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大和转过头,看到老人的眼睛有点红。
但只是一瞬间。山田大爷很快眨了眨眼,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去烧壶茶。”他说,转身走向灶台。
那只灰白色的老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
山田大爷烧了水,泡了茶。
这次不是粗茶。是一个铁罐子里的茶叶,闻起来很香。
“这是别人送的,”他说,“一直没舍得喝。”
大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确实香。
“大爷,”大和放下茶杯,“有件事要跟您说。”
“说。”
“新的管子铺好了。旧的管子我们填了。以后您家的排水,直接进主管道。”
“不会再堵了?”
“至少十年内不会。”
“十年。”山田大爷笑了笑,“那够了。”
大和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山田大爷拍了拍他的膝盖。
“干活吧。还有别人家等着呢。”
※
大和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鸣人正蹲在厨房外墙的接口处,用手摸着新铺的陶管。
“怎么样?”大和问。
“管子是凉的。”鸣人说,“水在流。”
“当然在流。”
“我知道。”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我就是想摸摸。确认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大爷家的厨房。老人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热气,猫蹲在灶台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大和队长。”
“嗯?”
“我们做的事,”鸣人说,“是不是会留很久?”
大和看了他一眼。
“会。”他说,“比我们久。”
鸣人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朝工地走去。
“走啦!下一家!”
※
下午,山田大爷来了工地。
不是来说谢谢的——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他是来搬砖的。
“大爷,”大和拦住他,“您不用——”
“我说过的。”山田大爷把袖子卷起来,“修好了我来帮忙搬砖。现在修好了。”
“可是——”
“可是什么?”山田大爷看着他,“你觉得我搬不动?”
大和看了看他的肩膀。七十多岁,三根肋骨骨裂过。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您搬小的。”大和说,“大的别碰。”
“行。”
山田大爷走到砖堆旁边,弯下腰,捡起一块砖。
不是什么特别的砖。
就是普通的红砖。
他捧着那块砖,走到工地的另一头,放下。
然后走回来。
再捧一块。
再放下。
慢,但稳。
大和站在远处,看着他。
“大和队长。”雏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您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人实现他的诺言。”
雏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田大爷正在搬第三块砖。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他不会停下来,对吗?”雏田轻声问。
“不会。”大和说,“这种人,从来不会。”
“那我们怎么办?”
大和想了想。
“把砖堆放得近一点。”
※
晚上,大和写日记。
“今天,山田大爷家的水管通了。”
“水流出来的那一刻,老人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下午他来工地上搬砖。我说‘您搬小的’。他搬了十七块。”
“每一块都放得整整齐齐。”
“明天他还会来。我知道。”
“有些人,你拦不住他。”
“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心气足。”
“山田大爷是这样的人。”
“我希望我七十岁的时候,也是。”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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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连锁反应》——山田大爷家修好了,邻居们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