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徽三年·春
李承乾会走路了。
他跌跌撞撞地从凤仪宫的正殿跑到偏殿,又从偏殿跑回正殿,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地护着,生怕这位小祖宗摔了。独孤瑶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像一只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忍不住笑了。
“承乾,慢点跑,别摔了。”
话音刚落,李承乾就摔了。嘴啃泥,趴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哇哇大哭。
独孤瑶没有跑过去扶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趴在地上哭,等他哭够了,才开口:“承乾,自己站起来。”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委屈巴巴地看着娘,见娘不来扶,只好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又哭了,这回不是摔疼了,是委屈。
独孤瑶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了,不哭了。你是男子汉,摔了要自己爬起来。”
李承乾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娘的怀里。他不知道什么是“男子汉”,但他知道,娘亲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
李治下朝后来凤仪宫,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皇后和儿子相拥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皇后,承乾又摔了?”
独孤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知道?”
“脸上还挂着泪呢。”李治走过去,蹲下身,把儿子从皇后怀里“抢”过来,举高高。李承乾立刻不哭了,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凤仪宫檐下的铜铃。
“儿子,父皇教你一个道理。”李治把儿子抱在怀里,认真地说,“你娘说不扶你,是为了你好。但你父皇可以偷偷告诉你——她其实心疼得要命,每次你摔了,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独孤瑶脸一红:“陛下,你别乱说!”
李治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二、凤仪·二胎
永徽三年,秋。
独孤瑶又怀孕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顺利得多——不吐不晕,能吃能睡,张太医说脉象沉稳,胎儿健康。高阳公主听说后,第一时间冲进宫里,带来了三车补品和一大堆育儿经——她自己没有孩子,但买了整整一箱育儿书,说是“给嫂嫂准备的”。
独孤瑶看着那箱书,沉默了很久:“高阳,你自己都没孩子,买这些书做什么?”
“我先学着嘛。”高阳公主理直气壮,“万一以后有了呢?”
房遗爱站在旁边,手里啃着一只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公主,你不是说不要孩子吗?”
高阳公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吃你的鸡腿!”
独孤瑶看着他们夫妻拌嘴,忍不住笑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时空的时候,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如今,她有夫君,有儿子,有朋友,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孩子,你有一个哥哥。他叫承乾,很调皮,经常摔跤。你出来以后,要跟他一起玩,不要打架。”
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独孤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感业寺·秋风
永徽三年,秋。
感业寺的枫叶红了。
武媚娘坐在窗前,看着满院的红叶,手中的佛经已经抄了一半。她被送回感业寺两年了,两年来,没有人来看过她,没有人给她送过信,她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只有一个人还记得她。
每月十五,凤仪宫会派人送一些东西来——衣物、药材、书籍,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没有附信,没有口信,只有东西。
武媚娘知道是谁送的。王皇后——不,独孤瑶。
她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恨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后位、宠爱、孩子。谢她留了自己一条命,还让人照顾她的孩子。
是的,她知道她的孩子在凤仪宫过得很好。高阳公主来看她的时候——高阳公主来过一次,只一次,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儿子很好,白白胖胖,见人就笑。”
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
武媚娘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她从来没有抱过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喂过他一口奶,从来没有听他叫过一声“娘”。但她爱他。那种爱,不是因为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他是她的孩子。
窗外,一片红叶从树上飘落,落在窗台上。
武媚娘伸手拿起那片红叶,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红叶夹进佛经里,合上书,闭上眼睛。
“孩子,娘对不起你。但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四、独孤家的天幕·思念
另一个时空中,独孤家的天幕依然亮着。
独孤信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每天要拄着拐杖才能走到天幕前。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天。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天幕前,看着女儿在大唐的生活——她笑,他也笑;她哭,他也哭。
独孤伽罗已经不在独孤家了。她去了大隋的皇宫,做了文献皇后。但她每隔几天就会回来看天幕,看妹妹过得好不好。
独孤般若早已去世。但她的魂魄似乎还留在天幕前,以一种独孤家人才能感知的方式,静静地看着。
独孤曼陀倒是常来。她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一边吃一边看天幕,一边骂李治——虽然李治已经对她妹妹很好了,但她就是忍不住骂他。曾曾外孙怎么了?曾曾外孙也可以骂。
这一日,天幕中传来了独孤瑶怀孕的消息。
独孤曼陀激动得跳了起来:“又有了!瑶儿又有了!我要当三姨了——不对,我已经是三姨了——我要当老三姨了!”
独孤信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多子多福。”
独孤伽罗嘴角含笑,眼中却有一丝落寞。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杨勇,想起那些年大隋后宫的纷争。如果她有小妹一半的运气,也许她的结局会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父亲,小妹过得很好。我们该高兴。”
独孤信点头,对着天幕中的女儿举了举酒杯——虽然女儿看不到。
“瑶儿,父亲在这里,永远看着你。”
五、永徽四年·夏
李承乾两岁了,话还说得不利索,但已经会跟人吵架了。
跟谁吵架?跟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逗他:“承乾,你娘肚子里的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李承乾想了想:“弟弟。”
“为什么是弟弟?”
“因为……因为……”他想不出理由,急得直跺脚,“就是弟弟!”
高阳公主笑得前仰后合:“你说是弟弟就是弟弟?你又不是神仙。”
李承乾生气了,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闭嘴!”
高阳公主愣住了。
独孤瑶也愣住了。这孩子,从哪学的“闭嘴”?
李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独孤瑶看了他一眼:“陛下,是你教的?”
“朕没有。”李治否认得太快,反而暴露了。
独孤瑶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有发作。当着高阳公主的面,她不想吵架。等高阳公主走了,她再慢慢算账。
小承乾不知道自己闯了祸,还在那里气鼓鼓地瞪着高阳公主。高阳公主被他瞪得又气又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这小东西,脾气比你娘还大。”
“不许捏!”小承乾拍开她的手,“只有娘能捏!”
高阳公主彻底认输了,举手投降:“行行行,你厉害,我惹不起你。”
六、凤仪·新生
永徽四年,八月。
独孤瑶生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顺利得多——从发动到落地,不到两个时辰。接生的还是周一盆,她抱着浑身是血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李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哭了——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以为自己是个冷硬的男人。但自从有了皇后、有了儿子、有了女儿,他的心就软得像豆腐。
“女儿……”他声音发颤,“朕有女儿了……”
独孤瑶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她笑了,笑得满足而幸福。
“陛下,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李治想了想:“叫李昭吧。昭,光明。朕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快快乐乐。”
独孤瑶点头:“昭儿,好听。”
小承乾被郭静念抱进殿里,看到襁褓中的妹妹,瞪大了眼睛,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戳她的脸。
“妹妹。”
“对,是妹妹。”独孤瑶看着儿子,“承乾,你以后要保护妹妹,不许欺负她。”
小承乾郑重地点头:“欺负妹妹,打!”
李治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打。”
小承乾不理他,继续戳妹妹的脸。小昭被戳得不耐烦了,哇哇大哭。小承乾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一脸无辜地看着娘:“我没用力……”
独孤瑶哭笑不得。
凤仪宫的正殿里,笑声和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窗外,秋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发出一声欣慰的笑。
七、尾声·岁岁年年
永徽五年,春。李承乾三岁了,小昭半岁。两个孩子把凤仪宫闹得鸡飞狗跳。小承乾学会了骑小木马,每天在宫里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宫女。小昭则安静得多,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很少哭闹。
独孤瑶说女儿像她,李治说女儿像他。两人为此争论了好几次,谁也没有说服谁。
永徽六年,秋。李承乾四岁,开蒙读书。太傅是褚遂良,教他《千字文》。小承乾坐不住,读了不到一刻钟就想跑,被独孤瑶按在椅子上,硬是让他读完了当天的功课。他委屈得哭了,但娘不心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逃课了。
永徽七年,冬。小昭一岁半,会走路了。她不像哥哥那样横冲直撞,而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像一只小企鹅。独孤瑶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小时候——也是这样,慢慢地走,父亲在后面跟着,怕她摔了。
她抬起头,往虚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父亲,姐姐们,你们看到了吗?瑶儿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永徽八年,春。李治在御书房批折子,独孤瑶带着两个孩子来送汤。小承乾已经像个小小的男子汉了,走路带风,说话利索。小昭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会用眼神表达情绪——不高兴的时候,瞪人;高兴的时候,笑成月牙。
李治放下朱笔,看着妻子和儿女,忽然说了一句:“皇后,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独孤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又说这种话。”
“真心话。”
“臣妾知道。”
窗外,春风拂过凤仪宫的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感业寺的钟声悠悠地响起,不再让人心悸,不再让人寒冷,只像是一声遥远的祝福,从过去传来,送到现在,再寄往未来。
长安城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这一年是永徽八年。这一年,独孤瑶三十一岁,李治三十二岁,李承乾六岁,李昭两岁。
这一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宫变,没有废后,没有杀女,没有篡唐,没有血流成河。
这一年,只是平静的、安稳的、普通的一年。
而这,就是独孤瑶穿越千年来到这里,想要的一切。
八、终章·归处
很多年以后,当李承乾长成一个翩翩少年,当李昭嫁做人妇,当长安城的槐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独孤瑶依然会坐在凤仪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空。
她不后悔。
她有一个爱她的夫君,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有一个温暖的家。她在这个时空扎下了根,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父亲,姐姐们,你们看到了吗?
天幕的那一边,独孤信看着女儿满头华发却笑容满面的模样,终于放心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天空。
“瑶儿,父亲要走了。”
他老了,真的老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没有什么遗憾。他最小的女儿,在另一个时空中,过得很好。他的三个大女儿,各有各的归宿。他这一生,值了。
“父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们四个女儿。”他轻声说,“瑶儿,你在那边好好的。父亲在那边,等你回来。”
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凤仪宫中,独孤瑶忽然抬起头,往虚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父亲……”她轻声念了一句,眼泪无声地滑落。
李治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瑶儿,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笑了,“只是忽然想家了。”
李治没有问是哪个家。他知道,有些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一辈子都回不去。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轻声说,“朕在这里,承乾在这里,昭儿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独孤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远处,感业寺的钟声悠悠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那钟声,像是在告诉她——你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