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阁隐在夜色与树影之中,飞檐翘角如展翅欲飞的苍鹰,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脆响。
“到了。”二月红停下脚步,侧身替她挡住了一阵穿堂而过的夜风。
三七仰起头,望着眼前这座仿佛沉睡在时光里的庞然大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三七喃喃道:“好高啊。”
二月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调笑道:“回神了,我们还没上去,现在就说高的话,一会儿上去可别不要腿软了。”
三七收回目光,有些不服气:“我才不会腿软。”
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间回荡。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有种温润的凉意。越往上走,视野便越发开阔,风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轻柔变成了一种带着力量的推搡,像是要把人从天心阁上推下去似的。
二月红走在她身侧,右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既不碰到她,又随时能扶住她。三七起初没注意,直到有一级台阶她踩得急了,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二月红的手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七站稳之后,他的手便收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腰间那块被他扶过的地方,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那热度又消失了。奇怪。
三七没多想,继续往上跑。
待终于踏上伏龙山的最高处,一阵浩荡的江风迎面扑来,吹得三七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那阵风过去,才睁开眼——
那一刻,整个长沙城仿佛都在她脚下铺陈开来。
湘江如一条墨色的绸带,蜿蜒流淌在大地之上,江面上倒映着两岸零星的渔火,像是不小心撒在绸带上的碎金。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红的灯笼、黄的烛光,交织成一片温暖而璀璨的光海,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哇……”三七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把整座城都收进眼睛里。
“二月红,你看!”她兴奋地转过身,伸手去拉二月红的袖子,“你看那边,好多灯!还有那边,那条亮亮的带子就是湘江对不对?”
她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自己的发现。二月红被她拽着袖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对,那就是湘江。”他说,“你眼神倒好。”
三七被夸得开心,又把目光投向远方,嘴里念念有词:“那边是白果园对不对?那边是天心阁下面那条街?那边——”
“那边是浏城桥。”二月红接过她的话,“你白天走过的。”
“对对对!”三七用力点头。
“看。”三七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城,“湘江,灯火,房子,人。这么多东好美丽。”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又柔和,却又十分的专注,再灯火的照映下,只有她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三七感觉心跳有些失控。
二月红没有收回视线,反倒是更加专注的看向她,轻声道:“景色虽美,却不及看景之人万一。”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缓又温柔。
三七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三七伸手按住心口,有些慌乱地想,怎么回事?我又没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二月红看着三七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一点慌乱的眼神,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在害羞。
这个发现让二月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见过三七很多样子——看戏时专注的样子,吃栗子时满足的样子,说话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可唯独没有见过她害羞的样子。
二月红别过脸,不敢再看三七,他的耳朵尖在月光下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三七应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灯火,可那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她又没忍住偷偷地看了一眼二月红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秀的轮廓,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好看,她在心里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三七自己先吓了一跳。什么叫“是她的”?二月红是二月红,又不是她的什么东西。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想让这个好看的人一直站在她身边呢?为什么他刚才说那句听不懂的话的时候,她的心会跳得那么厉害呢?
三七想不明白。
她扶着栏杆,手指无意识地在砖石上画圈,脑子里乱糟糟的。活了上千年,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想什么呢?”二月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七回过神,脱口而出:“想你为什么长这么好看。”
二月红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三七的脸微微发红,可更多的是好奇与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见过许多美丽的人。但只有二月红让她的心跳的如此失控。
二月红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然后想趁着气氛正好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已经红得要滴血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七没有再看二月红,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檐角下随风轻晃的铜铃。那铜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铜铃——”三七指着檐角,踮起脚尖想去够。她够不着,又踮高了一些,身体开始摇晃。
二月红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伸出去的手腕,带着她的指尖往上一送。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可三七没有像之前那样兴奋地转头说“你听”。因为她此刻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在两个地方——腰上那只手的热度,和身后那个人贴近时传来的温度。
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二月红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带着微微的热意。
“够到了。”二月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见二月红就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站稳,那里面有关切,有温柔,还有——
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那个东西让她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谢谢你。”三七听见自己说。
“姑娘无需客气。”二月红笑了,这次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松与干净。
三七攥了攥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铜铃的凉意,可掌心是热的,心口也是热的。
“二月红。”她忽然开口。
“嗯?”
“那后,”三七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好不好。”
“好。”二月红看着三七认真的回答。
三七扶着栏杆,目光又被铜铃吸引了。她这次没有自己去够,而是转头看了二月红一眼。
二月红会意,走过来,伸手替她碰了一下那枚铜铃。
“叮铃——”
“好听。”三七说。
她又指了指另一枚。
二月红又替她碰了一下。
“叮铃——”
“也好听。”
三七指了指最高处那枚。
二月红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勉强够到了那枚铜铃的边缘。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几乎要贴上三七的肩膀。
三七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突然明晰了自己想法,她喜欢二月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七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三七站在伏龙山巅,夜风把她吹得浑身发凉,可她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是想听他说话。是想看他的笑。是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
三七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知道,这跟她以前对赵吏的感觉不一样,跟对阿香的感觉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新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三七?”二月红碰完铜铃,回过头来,发现她站在原地发呆,“想什么呢?”
三七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下,二月红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漫天的星光和满城的灯火。
“二月红。”她轻声说。
“嗯?”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来这里听铜铃响吗?”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二月红的脸颊。她正歪着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星光和满城灯火,真诚得让人心颤。
可这一次,那真诚的深处,多了一点连三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是期待,是忐忑,是一个刚发现自己心动的姑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个让她心动的人。
二月红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好。”他郑重地应道,“只要你想来,我随时陪你。”
三七笑开了花,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她伸出小拇指。
二月红看着那根细细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的小拇指,也伸出手,用尾指勾住了她的。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三七的手指微微用了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二月红感觉到了她指间的力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忽然有一个冲动,想把她的整只手都握进掌心里。
他没有那么做。
他怕吓着她。
“一言为定。”他说,声音有些哑。
三七松开手,目光落在两人方才勾过的手指上,忽然说了一句:“二月红,我心跳好快。”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事实。
二月红被她这句话砸得脑子一片空白。
“什……什么?”
“心跳。”三七把手按在胸口,“从这里,跳得很快,砰砰砰的。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抬起头看他。
二月红的心跳不断的加速失控:“我也同姑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