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三七便去了梨园
在之前她想多去几次的,但赵吏走前给她留的那箱黄金虽多,可她又不知道人间的物价,只记得赵吏那句“省着点花”的叮嘱。在黄泉活了千年,三七从不知道“省”字怎么写——孟婆只吃恶灵,十里沙漠荒芜,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如今到了人间,反倒有了“钱”这东西要计较,着实麻烦。
好在二月红说了给她免费。
三七想到这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从院子出来,穿过街市,绕过茶楼,远远便看见梨园的旗幡在风里晃悠。门口的小二已经认得她了,一见面就笑呵呵地迎上来:“三七姑娘来了!少东家特意嘱咐了,给您留了二楼雅间。”
“雅间?”三七眨了眨眼,心里十分开心。
三七便跟着小二上了楼。只见雅间的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豌豆黄,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都是她之前爱吃的。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戏台,比上回坐在第一排还要清楚。
三七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便黏在了戏台上。
今日的戏码她听赵吏提过,叫《贵妃醉酒》。她不知道杨贵妃是谁,赵吏说是个美人,她便信了。等二月红穿着明黄色的戏服登台的那一刻,三七觉得赵吏说得不对——这人哪是美人,分明是会发光的东西,像黄泉里偶尔闪过的鬼火,可鬼火是冷的,他是热的,热得整个戏台都亮堂了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那声音婉转着从台上飘过来,三七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见二月红的水袖翻飞如云,看见他眉目间的风情万种,看见他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弧度——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三七不懂戏,但她见过杨玉环,二月红的本人没有玉环美丽,可戏台上的风情却让三七移不开眼睛。
《贵妃醉酒》戏曲落幕之后,新的戏曲开场,换了一位新的青衣上台,这位新的青衣唱的也非常好。
过了片刻有人推门进来。
三七没回头——她的眼睛舍不得离开台上。
“好看吗?”二月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三七回头看向二月红点头,“特别好看。”有思索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月红:“他唱的比你好,但我更喜欢你的戏!”
“那是我的师傅在唱,自然是比如今的我要好!”二月红笑了笑“不过未来的我一定是唱的最好的”
二月红在她旁边坐下,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还带着些微的湿意。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说话,就陪着三七看了一会儿。
二月红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见过的姑娘不少,翠红居里的、茶楼里的、街上走着的,她们看他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羞涩的,有热烈的,有算计的,但没有一个像三七这样的。
三七看他,就像看一朵花、一片云、一场雪。纯粹的欣赏,不带任何杂念。
这让他觉得舒服,又让他隐隐有些不甘心。
“你每次都这样看戏?”二月红问。
“什么样?”
“就是……”二月红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很认真的样子。”
“当然要认真啊。”三七理所当然地说,“你唱得那么好,不认真看岂不是浪费了?”
二月红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上扬的嘴角。
戏散了之后,三七没有立刻走。二月红让人又上了两碟点心和一壶新茶,两个人就坐在雅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来长沙多久了?”二月红问。
“没多久,一个月不到吧。”
“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一个朋友。”三七想了想,“也不算朋友,更像……长辈?不过他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了。”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长沙城,放在这个世道里,他本该觉得奇怪。可三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常,平常得好像一个人住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你不害怕?”他忍不住问。
“怕什么?”三七歪头看他。
“怕人啊。”二月红说,“这世道,人比鬼可怕。”
三七有些疑惑:“可是鬼也是人变得呀!”
二月红被这一回答说的一愣
三七含糊地又问,“你觉得人可怕吗?”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有时候觉得可怕。”
“那你就别当人了就好啦。”三七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月红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呛着:“什么?”
“不当人,就不怕人了。”三七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你要是想当别的,也可以,花啊树啊鸟啊,都行。”
二月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姑娘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想说人怎么可能不当人,想说她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可是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些话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在给他出主意。
“我……还是当人吧。”二月红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也行。”三七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离谱,“当人挺好的,人能吃东西,我娘说人间的东西最好吃了。”
二月红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但他发现,跟不上的感觉并不让人烦躁。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好像在这个姑娘面前,他说什么都不用多想,因为她根本不会多想。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时候是二月红在问,三七在答。他问她家在哪儿,她说很远很远的沙漠里;他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有香香和赵吏这两个好朋友,他问她做什么营生,她说之前在卖汤,现在没有营生,就是到处看看。
“下次要不要再街上走一走”二月红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说:“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姑娘初来乍到,我领姑娘游玩一番如何?”
“好呀好呀。”三七笑着应了,“谢谢你,二月红。”
二月红送她到梨园门口,看着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只有她一个人走得那样从容。
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少东家,这姑娘有意思啊。”
二月红没理他,转身回了戏楼。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往外看,三七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桌上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和茶水的余温,杯子是她用过的,杯沿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二月红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给她免费留雅间,给她备茶点,亲自过来陪她看戏说话——换做别的姑娘,早就该明白了。
可她倒好,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地看戏,认真地吃点心,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认真地给他出“不当人”的主意。
认真的,让他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都显得俗气了。
二月红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下了楼。
算了,来日方长。
除了唱戏,还有这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说话不着奇怪但有趣的姑娘 ,也没什么事是真的令人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