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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微温

酒店八楼的走廊在下午三点是安静时段,地毯吸掉大部分脚步声,只留下中央空调隐约的送风响动。8827号房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出敲键盘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

谢淮序坐在靠窗的长桌前,半框眼镜反射着屏幕上的代码界面,左手边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右手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掉。他瞥了一眼——苏念发的,一张午餐照片配一句“今天这家店你一定喜欢”,他没点进去,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他的高效时段,没有人打扰,没有会议,代码一行一行地往前推。周炀说他这个习惯像老年人,他回了一句“你管我”,周炀就没再提过。

他正准备跑一轮测试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很急的那种,指节敲在门板上笃笃笃连着好几下,像敲的人顾不上什么分寸感。

谢淮序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穿一件结构感很强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侧。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脸上的表情介于焦急和尴尬之间,开口的语速很快:“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8832的,就你隔壁——我电脑突然开不了机了,死活都开不了,但是我有一个设计稿要在四点前发给工厂,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唐突,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能不能借你电脑用一下?我就插U盘传个文件,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谢淮序靠在门框上看她。

他在这个酒店住了快两年,隔壁换过很多拨客人,有住两三天就走的商务客,有半夜吵架的情侣,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人。8832最近住了谁他不太清楚,只隐约在走廊里碰见过一两次——一个穿得很有风格的女的,走路很快,永远像在赶时间。

现在这个走路很快的女的就站在他门口,手里举着硬盘,眼神里是那种“我知道很冒昧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的恳切。

他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

时鸢——虽然谢淮序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明显松了一口气,跟着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环境。不是那种刻意的审视,是设计师的职业病,看到任何一个空间都会下意识地做视觉评估。8827和她住的8832格局一样,但东西多得多:桌上一台外接显示器连着笔记本,旁边是机械键盘和降噪耳机,墙角立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充当临时衣柜,床头柜上摞着几本计算机方向的专业书,书上面压着一个健身手环。

像一个住了很久的人的样子。

“电脑在桌上,”谢淮序指了指窗边的位置,“你直接用就行,密码是——”

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后弯下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解锁。他靠得不算近,但时鸢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浓香型的那种,是皂感的、干净的味道。

“你U盘插左边那个口,速度快一点。”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给她让出空间。

时鸢已经在操作了。她插硬盘的动作很熟练,点开文件夹、找到设计稿源文件、打开,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嘴上一面说“真的谢谢你我快急死了工厂那边已经在催第三遍了”,一面已经把文件拖进了邮箱附件栏。

谢淮序靠在床尾看她,有点意思。

他见过很多种“闯入”他私人空间的方式——苏念会找各种理由来酒店附近然后“顺路”上来坐坐,安琪来过一次送她自己做的饼干,沈小姐从来没上来过但会在深夜发消息问“你睡了吗”。眼前这个邻居倒是干脆,直接敲门,理由充分,目的明确,从进来到现在眼睛没离开过屏幕,对他的房间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很急,要么是真的很纯粹。或者,两者都是。

他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钉钉的消息提醒。四点有组会,他是主讲人,演示文稿下午刚改完最后一版。

时鸢显然也听到了震动,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横幅——“16:00组会,主讲人:谢淮序”,然后回头看谢淮序:“你四点要开会?”

“嗯。”

“那现在三……点四十五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脸上浮现出一种“完了我是不是耽误人家正事了”的慌张,“你电脑我用完了我马上——”

“没事。”谢淮序拿起手机,点开钉钉,找到项目组的群,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谢淮序】:临时有事,组会推迟到今晚八点,抱歉各位。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一个“收到”,一个“好的谢工”,还有一个发了张表情包。他退出钉钉,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一气呵成。

时鸢的邮件已经发送成功了,进度条走完的时候她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肩膀都塌下来了一点。她拔下硬盘,关上文件夹,正准备关电脑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微信消息的预览横幅。

她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横幅恰好弹出来,恰好在她视线的正下方,她眼睛扫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就捕捉到了那行字:

【林朵】:大神!!!你上次说的那个参数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搞懂,你什么时候有空再给我讲讲呀?请你喝奶茶!!!

感叹号很多,语气很雀跃,称呼是“大神”。

时鸢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关掉,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盖过了上一条。

【安琪】:「图片」今天的三明治,我自己做的,你说加牛油果是不是会更好吃?

下面配了一张滤镜柔和的早餐图。

时鸢不知道该不该关掉这个页面。她不确定现在直接关掉会不会显得更奇怪,还是应该若无其事地把电脑还给对方。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秒里,第三个人发来了消息。

【苏念】:今天降温了,你出门记得加衣服。昨天给你买的围巾放在前台了,黑色的那条,不许说不好看。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语气熟稔又笃定,像某种默契的日常。

紧接着是第四条。

【沈小姐】:梦到你了。在忙吗。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二分,但这个人似乎不在意会不会打扰到工作。头像是一张黑白摄影作品,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淡淡的分号。

时鸢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快速关掉微信界面,桌面恢复成那个代码编辑器的深色背景,光标停在一行她完全看不懂的代码上。她站起身,把硬盘攥在手里,转过身面对谢淮序的时候表情管理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真的非常感谢,救了我一命,”她把硬盘的线绕在手指上,声音平稳,“改天请你喝咖啡,算是赔你推迟会议的罪。”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谢淮序靠在床尾的姿势没变,嘴角挂着那种很随意的笑,“隔壁邻居互相帮忙嘛。”

时鸢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了”,快步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柔的咔嗒声。

谢淮序看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坐回电脑前。他点开微信,看到聊天列表上那一排未读消息的红点,随手回了林朵一个“回头说”,回了安琪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苏念和沈小姐的消息他没回,退出微信继续写代码。

他甚至没注意到微信的聊天界面被打开过。更不知道那个穿着黑西装的邻居在短短十几秒内看到了他手机生态圈的一角切片。

但时鸢看到了。

她回到8832房间,关上门,把硬盘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房间正中央深呼吸了一口。

不是没交过前女友。也不是不知道一个男的微信里有些异性好友很正常。但是那个消息弹出的密度、那些不同的头像不同的昵称不同的语气——从撒娇的到文艺的到熟稔的到天真的——像一整个精心维护的生态系统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而她甚至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在走廊里碰到过两三次,只是今天实在没办法敲了他的门,只是借了他的电脑用了十五分钟。

她不该看到那些的。可是她看到了。

晚上九点半,时鸢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裹着浴袍坐在床上,给池晚拨了视频电话。

池晚接得很快,屏幕里出现她那张永远表情冷淡的脸,背景是工作室的灯,桌上一堆布料样卡和缝了一半的样衣。她显然还在加班,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奶茶喝完了,只剩吸管在咬。

“怎么了,这个点打给我?”池晚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头发都没吹,出什么事了?”

“没事,”时鸢说,“就是今天差点因为电脑坏了耽误交稿。”

“然后呢?”

“然后我找隔壁借了电脑。”

“嗯。”

“隔壁住了一个男的。”

池晚挑起一边眉毛,吸管又塞回了嘴里:“继续说。”

“长得还行,戴眼镜,穿衣服挺有质感,笑起来……怎么说,那种很松弛的笑,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太介意。”时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浴袍的腰带,“我借他电脑传文件的时候,他本来四点要开会的,因为我在用电脑,他在群里面说推迟到晚上。”

“有点意思。”池晚的评价很简短。

“但重点不是这个。”时鸢坐直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用完电脑准备关的时候,他微信没退——我不是故意看的——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池晚咬吸管的动作停住了。

“连着弹了四个女生的消息,”时鸢伸出四根手指在镜头前比了比,“第一个叫他大神,语气是那种刚毕业的小姑娘;第二个发早餐图,是那种每天打开型;第三个给他买了围巾放在前台,语气很熟,感觉认识很久了;第四个发的是一句‘梦到你了,在忙吗’,深夜感性型。”

池晚沉默了两秒,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叹了一口气——那种深呼吸的、准备开口骂人的叹气。

她的声音平稳而精准:“微信里花花草草多的男人你躲远点,偷看不是你的错,但你敢动心就是你的错了。”

时鸢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立刻反驳:“我没有动心,我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他长得还行——”

“你陈述客观事实的时候不会用‘笑起来很松弛’这种形容,”池晚打断她,语调不紧不慢,“你评价别人长相一般不是说‘还行’就是说‘有特点’,形容词备选库大概不超过五个。你给隔壁那个人配了多少个字你自己数数。”

时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池晚重新把吸管塞回嘴里,咬了一下:“我不是劝你,我是在通知你——这个人不对。”

“我知道,”时鸢靠在床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我能看得出来。那些消息的类型太丰富了,不是前女友不是暧昧对象,是一个完整的鱼塘,每条鱼的口感都不一样。”

她用了设计师才会用的比喻,精准且不留情面。

池晚在屏幕那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像是认可了她的判断。

“但他推迟会议帮我……”时鸢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腿,“算了,不想了,一面之缘,以后走廊里碰到点个头就行了。”

池晚盯着屏幕看了她两秒,没再说狠话,而是换了一种语气:“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知道了。”

时鸢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然后起身去拿吹风机。路过书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黑着,电源键怎么按都没反应,明天还得拿去修。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该去跟隔壁说声谢谢,今天走得急,连名字都没问。

然后她想起那个屏幕上弹出来的、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提醒,想起“大神”“早安图”“围巾”“梦到你”,想起池晚说“你躲远点”。

她把吹风机插上电,决定明天修电脑,不谢了。

隔壁的灯也亮着。

谢淮序刚开完会,摘下耳机揉了揉鼻梁。晚上的组会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讲完之后组长又补充了二十分钟,等他关掉视频会议软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二十二层看出去很漂亮,灯光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某种电路板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微信里苏念又发了两条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他没回,点开了和周炀的聊天框。

【谢淮序】:今天隔壁的来借电脑,还挺有意思的。

【周炀】:?

【谢淮序】:穿的跟要去走秀似的,敲门贼急,上来就说电脑坏了救救我,用完了说改天请我喝咖啡。走的时候跑得飞快,跟后面有狗追一样。

【周炀】:所以呢

【谢淮序】:所以没什么。

【周炀】: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谢淮序】:开会的时候组长又拖堂了,早知道不推迟到晚上

【周炀】:你别岔开话题。隔壁住的是女的吧

【谢淮序】:嗯。

【周炀】: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谢淮序】:开始了什么?

【周炀】:开始觉得谁有意思,然后一个月之后又说算了没意思。

谢淮序看着屏幕上这句话,没有马上回。周炀是他同事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嘴巴毒但看得准,两个人之间没有那种“必须要回应”的压力,想回就回,不想回晾着也不会尴尬。

他晾了周炀大概三分钟,才打了一行字。

【谢淮序】:这次真没什么,人家用完电脑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周炀】:那你跟人家要微信了吗

【谢淮序】:要什么微信,她住我隔壁。

【周炀】:…………

【周炀】:对,她住你隔壁,你俩以后会在走廊偶遇、电梯偶遇、餐厅偶遇、前台偶遇。你不是没问名字,你是知道迟早能再碰到。

谢淮序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就锁了屏。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泡沫冲掉之后嘴里凉飕飕的。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没戴眼镜的脸,想起下午那个敲门声。

她说“救我一命”的时候,语气是真的急。

她用电脑的时候全程没看他一眼,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手术。

她关掉微信的时候手指轻微抖了一下,他其实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没多想。

谢淮序把牙刷插回杯子里,心想:微信。她关的是微信的页面。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了翻聊天列表——林朵下午三点多发的消息、安琪发的早餐图、苏念发的围巾和降温提醒、沈小姐那句“梦到你了”。这些消息的时间都在今天下午。她在用他电脑的那十五分钟里,这些消息大概率弹出来过。

所以她是看到了。

谢淮序看着那排红点和花花绿绿的头像,第一次有一种微妙的不自在感。不是心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微信好友怎么聊天是他的事,跟一个借电脑的邻居没有关系。但那种不自在是隐约的,像衣服穿反了,不疼,就是有点别扭。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第三条消息:你睡了吗?没睡的话回我一下,就一下。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城市的灯光,很淡。8827住了快两年,他很少在意隔壁住的是谁,来了走了,跟他没有关系。今天倒是第一次,他记得隔壁那个房间号。

88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