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晶晶站在休息室门前,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顿了片刻,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金属表面细微的磨砂纹理。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略显单薄的影子。
她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孟宴臣,男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目光沉静如水,带着惯有的温和与鼓励。
那眼神像是一层柔软的保护罩,让她因即将到来的会面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仿佛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门内的光线比走廊略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清苦气息。
而门外,孟宴臣脸上的鼓励瞬间褪去,仿佛被这扇门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缓缓靠在走廊的座椅上,挺直的背脊难得地弯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一般,双手交握抵在额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腕表的指针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点微薄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支撑乔晶晶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休息间内,一位身形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见乔晶晶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伸出手:“乔小姐你好,我是闻樱的丈夫,宴臣的父亲。”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孟董事长您好,我是自己的乔晶晶。”话音刚落,乔晶晶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自我介绍,非要追求什么对仗工整,结果说出来的话不伦不类,简直尴尬得脚趾都能在光滑的地板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孟怀瑾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独特的自我介绍,随即看到乔晶晶懊恼地蹙起眉头,脸颊泛起红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禁哑然失笑,眼中的严肃也消散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地化解着尴尬:“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你是你自己的乔晶晶。抱歉,因为闻樱和宴臣在家里时常提起你,言语间都是对你的喜爱和欣赏,所以我一时忘了加上职称,让你困扰了吧?”他的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真诚,让乔晶晶紧绷的心弦放松了许多。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乔晶晶连忙摆手,心里的窘迫稍稍缓解,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挽回局面,“您首先是付阿姨的丈夫,再是孟总的父亲,无论您的职位有多高,家庭在心中总归是第一位的。我们常说‘成家立业’,都是先有家,再有业。您这样介绍,反而更显亲切,是我该说‘我是乔家的乔晶晶’才对。”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反应还算快,没让场面继续尴尬下去,只是不知道这番话在孟怀瑾听来会不会显得更加刻意。
孟怀瑾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示意乔晶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也愈发温和:“好了,我们就别在这里互相客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你既然叫闻樱‘阿姨’,那也跟着叫我‘叔叔’吧,别再叫‘孟董事长’了,听着生分。”他的目光坦诚而温暖,让乔晶晶感受到了一种长辈的慈爱。
“孟叔叔好。”乔晶晶乖巧地应道,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道,“您吃过晚饭了吗?现在都这个点了,医院食堂应该还开着吧?”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多。
孟怀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闻樱突然病了,我哪里还有胃口吃晚饭。从下午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他的目光投向紧闭的病房门,里面躺着他挚爱的妻子,那份担忧和焦虑显而易见。
“叔叔,您这么就不对了。”乔晶晶立刻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眼神却十分真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您要是因为担心阿姨而饿坏了自己,等阿姨醒来知道了,肯定会心疼的。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能好好的,才能有精力照顾她呀。这样吧,等我们聊完,我去医院附近给您买点清淡的粥或者馄饨可好?您多少得吃点,才能有力气照顾阿姨呀。”她知道此刻说再多安慰的话都不如实际行动来得实在。
孟怀瑾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真诚关切的眼神,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虚伪和敷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因担忧而带来的寒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那就麻烦你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内心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才缓缓开口,目光带着一丝探寻与困惑,仿佛想要从乔晶晶这里找到答案:“我让你进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爱情对你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
乔晶晶没想到孟怀瑾会问这样一个沉重而深刻的问题,她沉吟了片刻,仔细组织着语言,希望能给出一个既真诚又不冒犯的回答:“叔叔,我觉得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不同的。塑造我们价值观的,有从小接受的教育,有人生中遇到的各种际遇,也有身处的环境,这些因素就像调色盘一样,共同描绘出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同样的,待人处事的方式方法,也是由这些因素共同构成的。”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像我这个年岁,经历了一些事情,也见过了一些人情冷暖,谈恋爱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年少时那种‘我一定要和谁谁谁在一起,非他不可’的天真和执着了。当然,也有人可能还会保持着那份执着,还没有看开,这都是因人而异的,不能一概而论。我因为职业的关系,演的戏比较多,每一次演戏对我来说,都是在体验一种全新的人生,看遍了不同的悲欢离合,也让我对感情有了更多元的理解。”
“就像许小姐,”乔晶晶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中立,“她的行为,在她自己的视角里,她可能觉得自己是没有过错的,她会认为所有阻拦她奔向所谓‘爱情’的人,都是坏人,都是在破坏她的幸福。我之前还没在娱乐圈混出名声的时候,也接到过不少类似的剧本,女主角为了爱情,可以放弃学业、事业,甚至与家人反目,觉得只要有爱情就拥有了全世界,爱情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但剧本终究是剧本,现实往往要残酷得多。”乔晶晶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些剧本之外的真实人生,“那些牺牲一切换来的梦寐以求的爱情,到最后往往会发现,婚姻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房租水电,是每天的吃喝拉撒这些琐碎的日常。一开始培育爱情结晶的时候可能是甜蜜的,但之后就是日复一日、无尽的养娃生活,换尿布、喂奶、哄睡,激情褪去,剩下的更多是责任和琐碎,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
她抬眼看向孟怀瑾,眼神诚恳而坚定:“叔叔阿姨阅历比我和许小姐都丰富得多,我所说的这些,我想你们其实都能预见,甚至比我看得更透彻。假如我自己有个女儿,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读书,盼着她有个好前程,成为一个独立、自信、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结果她突然和我说,她在学校谈了个对象,他们要一起辍学,要为了爱情远走高飞,去过那种不切实际的生活,那我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会心疼,会着急,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明白现实的残酷。”
“作为心疼女儿的家长,我哪里会舍得看见她跳进自己预设的‘火坑’里呢?”乔晶晶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共情的理解,“所以,您和阿姨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真的。不要因为旁人那些不讲道理的指责,就开始埋怨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没有教好她。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选择,有些路,必须要他们自己去走,有些跟头,也必须要他们自己去摔,才能真正成长。”
“你们没有错,真的不是你们的问题。”乔晶晶再次强调,语气十分肯定,“或许是她的基因里就带着某些执拗的因子,又或者是她自己的心理认知造成了现在的局面,这些都不是您们能够完全掌控的。您看看孟总,”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孟宴臣就站在那里,那个总是默默承担、沉稳可靠的男人,“他被你们教得多好,正直、稳重、有担当,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我想,如果你们的家庭里没有许小姐这件事,你们一定会是非常幸福的家庭,孟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显得那么沉闷,心事重重,好像有永远也解不开的烦恼。”
“所以,叔叔,不要再怪责自己了,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乔晶晶说完,才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说了这么多,像是在给这位长辈上课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又开始发烫,“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有点班门弄斧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孩子,你没有说错。”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暖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疲惫。
乔晶晶惊讶地回头,发现不知何时,休息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付闻樱正由孟宴臣搀扶着站在门口。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明。
此刻,付闻樱正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乔晶晶身体一僵,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举动,随即反应过来,无措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付闻樱的背,能感觉到付女士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在无声地哭泣,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肩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站在付闻樱身侧的孟宴臣,男人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的阴郁比之前更深了几分,像是笼罩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那犹豫的程度,简直是直线飙升,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沉重的氛围吞噬……
乔晶晶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所以,她刚才那一大段“侃侃而谈”,从价值观到爱情观,再到对家庭教育的看法,他们一家三口……全都听到了?
啊啊啊……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隐身消失。她这是在干什么呀?在两位人生阅历丰富的长辈面前,还有心思细腻敏感的孟宴臣面前,说这些大道理,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说着说着就说了一大堆啊……乔晶晶欲哭无泪,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面对这尴尬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