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魂森林回来后的第三天,七舍的每个人都发现了一件事——新来的那两个工读生,关系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王圣最先注意到的。那天早上他去井边打水洗脸,远远看见唐三和方梨从后山的方向走回来。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不到两步,和之前一样。但方梨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唐三的衣摆上沾着几片碎草屑,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清晨露水的潮气。王圣刚想喊“三哥早”,就听见方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然后唐三回过头,把手里拎着的水囊递给她。方梨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对上,但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王圣把脸埋进水盆里,心想: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其实也没多久。从猎魂森林回来那天晚上,唐三和方梨就打了一架。按他们俩的约定——唐三用缠绕,方梨用风刃,输的人打扫七舍卫生两周。结果是唐三赢了,但他的蓝银草被风刃切断了七根,方梨的左袖被藤蔓扯破了一道口子。两个人坐在后山的空地上喘气,谁也没提打扫卫生的事。第二天早上王圣发现七舍的地已经被人扫过了,唐三和方梨一人拿一把扫帚,从房间两头往中间扫,谁也不看谁。
后来打扫卫生的约定就作废了。不是唐三不想赢,是方梨说“你赢了我也扫,那打赌就没意思了”。唐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提了。但他们还是每晚去后山对抗,风雨无阻。有时候唐三研究出一个新的缠绕角度,第二天就在方梨身上试。有时候方梨发现风刃可以用更少的魂力打出更快的速度,唐三就是第一个挨的人。
小舞是第二个发现不对劲的。她发现方梨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她都睡了一觉,迷迷糊糊感觉旁边被窝里多了个人,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夜晚露水的味道。第二天早上她问方梨去哪了,方梨说“去练武魂了”。小舞又问“跟谁”,方梨说“小三”。小舞眨了眨眼,说“小三?唐三?”方梨点头。小舞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哦了一声,继续画兔子去了。她画的那只兔子耳朵上多了一朵蓝色的小花。
小舞对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她发现方梨叫唐三“小三”的时候,语气和别人不一样。王圣叫“三哥”是喊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崇拜劲儿。方梨叫“小三”是说出来的,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在叫一个称呼。这两个词的区别,小舞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就像她叫方梨“小梨”的时候,方梨会回头;别人叫“方梨”的时候,方梨只会停下脚步。
“小梨”这个名字也是最近才出现的。最先叫的人是唐三,但他自己不记得了。那天在后山修炼,方梨的风刃打偏了,削掉了他耳侧一绺头发,差点削到耳朵。唐三回头看她,想说“方向再往左偏一点”,但嘴里冒出来的却是“小梨,往左”。方梨愣了一下,唐三也愣了一下。然后他很快转回去,继续示范动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方梨注意到了——他说“小梨”的时候,耳根有一点发红。很淡,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她把那点红色记在心里,没有戳穿。
后来小舞也跟着叫。小舞叫“小梨”是天生的——她给谁都起昵称,叫王圣“胖子”,叫唐三“小三”,叫方梨“小梨”顺理成章。但方梨听到小舞叫“小梨”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和小三叫的时候不一样。小舞叫她的时候,她觉得被喜欢。小三叫她的时候,她觉得被记住了。
至于“三哥”——方梨第一次叫这个称呼是在一次实战课上。赵老师让两人一组练习对抗,方梨被分到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男孩的武魂是铁拳,打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风。方梨躲了两拳,第三拳眼看躲不过去,她下意识喊了一声“三哥”。唐三不在她那一组,他正在三米外和自己那一组的人打,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蓝银草从掌心爆出,缠住那个男孩的铁拳往后一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卸了他的力,没有伤到人。男孩踉跄两步,回头正要发火,看到唐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唐三收回蓝银草,看了一眼方梨。她站在原地,呼吸有点急,但眼睛很亮。他知道她不是打不过那个男孩,是喊他,喊完之后又不说话,好像在等他先说。
“下次喊快一点。”他说。
方梨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来得及?”
“来得及。”
从那以后,方梨在实战课上需要帮助的时候会喊“三哥”,在修炼场上互相拆招的时候叫“小三”,其他时候——比如在食堂、在走廊、在七舍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她就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发现。而唐三每次都能发现。他会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往旁边挪半步,让她站到自己前面;会在走廊里人太多的时候放慢脚步,让她先过去;会在七舍里被王圣他们围住吹嘘的时候,越过人群看一眼角落里的床铺,确认那个瘦瘦的身影还在。
有一天晚饭后,小舞拉着方梨在操场边看夕阳。小舞坐在白杨树裸露的树根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编戒指。方梨站在她旁边,靠着树干,看着操场另一边。唐三正在那边和王圣他们踢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球刚好会到的地方。王圣追着他跑得满头大汗,连球都没碰到一下。
“小梨。”小舞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跟小三一直在一起吗?”
方梨低头看她。小舞还在编狗尾巴草戒指,手指灵巧地把草茎绕来绕去,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顺便问的,不重要。
方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小舞把编好的戒指套在自己拇指上,对着夕阳看了看。“要是你去别的地方,我也跟你一起去。”她把戒指从拇指上摘下来,套在方梨的小指上,尺寸刚好。然后她跳下树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操场上喊了一声:“小三!你过来!”
唐三远远听到,把球传给王圣,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准,直直地穿过操场走到树下。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方梨脚边。
“怎么了?”
“你以后要带小梨走的话,”小舞叉着腰,仰头看他,“也得带我。”
唐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梨。方梨正低着头看自己小指上的狗尾巴草戒指,耳朵尖有一点红。小舞的蝎子辫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行。”他说。
小舞满意了,转身朝食堂跑去,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嘴里喊着“最后一块甜饼归我了”。唐三站在树下,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转头看向方梨。
“小梨。”
方梨抬起头。
“那个戒指,”他看了一眼她小指上那圈狗尾巴草,“她编了多久?”
“没一会儿。她手快。”
唐三点了点头。暮色越来越沉,操场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捡球的低年级学生。白杨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两人脚边。方梨把小指上那圈狗尾巴草往指根推了推,然后抬头看着唐三。
“三哥。”
“嗯。”
“你刚才踢球,王圣一次都没碰到你的球。”
唐三嘴角动了一下。“他追得太慢了。”
“是你太快了。”
“我没用玄天功。”
“我知道,”方梨说,“我看得出来。”
唐三沉默了一秒。她说“我看得出来”的时候,语气和他在槐树下说“那个虫子是金龟子”一模一样。只是陈述,没有夸的意思。但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陈述,让他觉得被看懂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白杨树上的蝉鸣忽然停了,操场上最后几个学生也散了。方梨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碎草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三哥,走了。今晚还要练风刃的新角度。”
唐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保持着那一贯的距离。方梨走在前,唐三跟在后。她的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操场上几乎听不到,但唐三能感觉到她在前面——不是靠听觉,是习惯。
走了半路,她忽然回头。
“小三是你家里人叫的吗?”
唐三脚步顿了一下。“嗯。”
“那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唐昊不怎么叫他的名字。大多数时候是“去把铁料搬进来”“去把风箱拉一下”,偶尔叫一声“小三”,嗓音也是沙哑的,像是在叫一只养在铁匠铺里的野猫。但他说不出口,只是说:“也叫小三。”
方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以后在外面,我也叫你三哥。”
“为什么在外面?”
“……小三是我叫的。他们也叫你小三。”她把“我”字咬得很轻,说完就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唐三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他站在原地,把这几天的事串了一遍——他叫她“小梨”的时候,小舞也跟着叫。小舞叫她的时候,她会笑。但他叫的时候,她会低头。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还没习惯。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走到方梨身边的时候,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把步幅收小了一点,和她并肩走。两人之间还是那两步的距离,但从前后变成了并排。
“小梨。”
“嗯。”
“两种都叫。外面叫三哥,修炼的时候叫小三。”
方梨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下来了,从刚才的急走变回了原来的步子——不快,但是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那圈狗尾巴草,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成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