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暗下来。诺丁学院的操场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树冠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月亮刚升起来,挂得不高,月光从树叶子间漏下来,把地上的影子切成大大小小的碎块。
唐三和方梨穿过操场,在靠近白杨林的一棵大树底下找到了玉小刚。他已经在等他们了,背对着操场,仰头看着那棵白杨树的树冠,灰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今晚开始,你们每晚来这里。理论学完了各自去后山修炼——唐三去右边,方梨去左边。后天之前,不要互相打听对方的修炼内容。你们需要对自己的武魂先形成独立的理解。”
唐三点头。方梨也点头。她已经不攥包袱带了,只是安静地站在唐三身边,和玉小刚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玉小刚先回答了唐三关于武魂分类的几个疑问,又转向方梨。方梨沉默了一下,问了一个从昨天起就梗在喉咙里的问题。
“老师,我的风鸣雀,是不是为了盖住笛子,故意说给武魂殿听的那种假武魂?”
玉小刚的眉梢微微一动。
“不是。风鸣雀是你的第一武魂,生命梨音笛是你的第二武魂。两个都是真的,没有哪个是假的。”
方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它为什么不飞?不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它这么厉害,却只能在我手上跳来跳去,吹一阵小风就累了。”
玉小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手指很瘦,骨节粗大。“因为你只有一级魂力。是你的修为限制了它,不是它本身的极限。你强一点,它就快一点。它快一点,你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你们之间不是谁的累赘——是互相等。”
方梨把手掌握拢,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她想起在荒地里那次,风鸣雀在她鼻尖前悬停,翅膀扇起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起来。那时候它很快。不是它飞不快,是她的身体装不下它的速度。
“……互不嫌弃。”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玉小刚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唐三往操场右边的树林走去。方梨往左边走,找了一小片空地,四周围着一圈矮灌木,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她把风鸣雀放出来,白鸟落在掌心里,歪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我以前觉得你不够强,是我错了。是我太弱了,你才飞不快。”
风鸣雀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虎口。不疼,痒痒的。方梨把脸贴过去,用脸颊蹭了蹭它的翅膀。羽毛比之前更软了,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风鸣雀的翅膀微微张开,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脸,像是抱了她一下。
然后她开始练。魂力推到五成,风鸣雀的羽毛亮起来,速度比昨天快了一截,飞行的轨迹不再是圆弧,而是折线——从一个点直接切到另一个点。她把魂力推到六成,周围的树叶被卷起来,在她头顶打旋。
正练到兴头上,右手的笛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她想让它出来,是笛子自己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隔着经脉传过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风鸣雀也感应到了,落回她的左手虎口上,歪着头盯着她的右手掌心,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叫——像是敲了敲隔壁的门,问里面的人,你在吗。
方梨犹豫了一下,把魂力压到最低,让梨音笛在右手掌心浮现了一小截。笛身无纹无饰,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暗光。风鸣雀飞过去,落在她的右手腕上,低头用喙碰了碰笛子露出来的那一小截。
接触的瞬间,一股极细的青色气流从风鸣雀翅膀上流淌下来,顺着笛身滑进去,又从指孔里溢出来,化成一缕极淡的白光。
方梨感觉右手掌心被一股极其温暖的力量包裹了,像是被温过的手心轻轻合在掌间。
但下一秒,笛子深处那股被压了三年的力量忽然往上翻涌。不是慢慢渗,是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水管突然被冲开。方梨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呼吸一滞,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滑。风鸣雀惊得飞起来,绕着她急转,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
方梨扶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右手已经不抖了,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笛子还在,还在深处安静地待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慌。在圣魂村一个人住了六年,她知道慌没用。
“……你不能随便碰它。”她对风鸣雀说。风鸣雀落在她肩膀上,耷拉着脑袋,像是在认错。方梨用手指顺了顺它脖子后面那撮翘起来的羽毛,觉得它不是在故意惹祸——它自己大概也被吓到了。
等气息平稳下来,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自己的情况从头理了一遍。玉小刚昨天说笛子是顶级辅助武魂,修炼到极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说。刚才笛子和风鸣雀接触的时候,那股温暖的感觉不是笛子给她的——是风鸣雀在给笛子补充能量。但她的身体太弱了,连这股补充都承受不住。笛子吸她的命,风鸣雀补给她,一个吸一个补,她的身体就是它们打架的战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武魂能治愈别人,但代价是什么——玉小刚不肯说的那半句,大概就是这个。
方梨把风鸣雀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膝盖还有点软,但能走。她穿过灌木丛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走到操场边上,远远看见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唐三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树干上等她。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脸色不太好。”他说。
“练多了。”
唐三没有追问,只是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才转身往回走。两人穿过操场,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中间还是那两步的距离。
走了很久,方梨忽然开口。
“你的武魂,有没有不听你话的时候?”
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有时候会。”
“那你怎么做?”
“跟它谈。”唐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方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想起他在槐树下说“那个虫子是金龟子”时的样子——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跟武魂谈。她嘴角翘了一下。
“谈赢了没有?”
“……目前算平手。”
方梨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我没谈赢。它把我打了一顿。”
唐三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侧过头,看了看她微微发颤的膝盖,又看了看她脸上那道极淡的、还在逞强的笑。他没有戳穿,只是把步幅收小了一点,让她的膝盖不用弯得那么深。
两人走回七舍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熄灯了,但门缝底下还漏着一线昏黄的烛光。唐三推开门,侧身让方梨先进去。
方梨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的床铺前。小舞已经睡熟了,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胳膊搭在方梨的枕头上。方梨把她的胳膊轻轻挪回去,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脱了鞋,慢慢躺下去。她的右手还在隐隐发酸,但她没有再去想笛子的事。
至少今晚,她知道了一件事。她的武魂不是一个死物,它在动,在感应,在回应。它不听话,但它活着。活着的东西,总有办法相处的。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唐三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盘腿打坐,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躺下,也没有看这边,但她知道他在等——等她的呼吸变匀了,等他确认她已经睡着了。
方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有小舞身上的温度,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