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文茜是被铁皮人“咔哒咔哒”的齿轮声吵醒的。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床头柜上,玻璃眼珠正对着她的防晒霜,胸口的齿轮转得比昨天更欢,像是在研究那管银白的管子。
“看什么看?”文茜伸手把它拨到一边,指尖沾了点昨晚没吸收完的防晒乳,蹭在铁皮人布满锈迹的胳膊上,“再看也不给你用,金属生锈是自然规律,懂吗?”
铁皮人没反应,只是齿轮声慢了半拍,像是在表达不满。文茜嗤笑一声,翻身下床——她爸已经不知所踪,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啤酒罐,空气里飘着股酸馊的酒气。她从冰箱里摸出袋牛奶,咬着吸管翻看日历,今天是周五,下午有节自习课,正好可以把上周的数学错题整理完。
把铁皮人塞进书包侧袋时,文茜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虽然是个破罐头,但昨天在巷子里,曼多拉的碎玻璃明明能砸到她,最后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落在脚边时碎成了更细的碴子。她拍了拍书包:“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热烈。王默的课桌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罗丽坐在她的铅笔盒上,正挥着魔法棒给同桌的橡皮“变颜色”。橡皮从黄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蓝色,周围的同学发出阵阵惊呼。
“罗丽好厉害啊!”
“王默,你真是太幸运了!”
文茜抱着书包从人群外绕过去,听见王默又在说那句“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是罗丽愿意选我”。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铁皮人在侧袋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文茜,你看王默的仙子是不是很神奇?”后排的男生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文茜翻开数学课本,头也不抬:“神奇能帮你考上重点初中?”男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转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课文,王默却频频回头,和陈思思交换眼神,两人的嘴角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文茜盯着黑板上的板书,突然觉得有点吵——不是老师讲课的声音,是罗丽和孔雀在书包里小声说话的动静,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
下课铃一响,王默就被舒言和建鹏叫了出去。文茜透过窗户,看见他们四个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罗丽、孔雀、茉莉和亮彩围着他们飞,魔法光效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引得路过的同学都驻足观看。
“他们在说封银沙的事。”铁皮人的声音突然在书包里响起,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文茜吓了一跳,猛地捂住书包:“你会说话?”
铁皮人没再出声,只有齿轮转动的“嗡嗡”声。文茜皱着眉把它掏出来,放在桌洞里——玻璃眼珠比昨天亮了些,胸口的齿轮上还沾着她早上蹭的防晒乳。“刚才说什么?”她压低声音问,手指敲了敲它的铁皮脑袋。
“那个黑头发的男孩……生病了,”铁皮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他们在说……要去‘仙境’找解药。”
文茜挑了挑眉。仙境?就是王默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平行世界?她想起曼多拉的黑袍和那面会映出人脸的镜子,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他们要去救封银沙?”
“不是,”铁皮人顿了顿,齿轮声乱了半拍,“他们说……不能让曼多拉利用他。”
“呵。”文茜冷笑一声,把铁皮人塞回桌洞。说得真好听,明明是怕封银沙坏了他们的“英雄”好事。她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刚写了两个字,就看见王默红着眼睛跑回教室,陈思思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周围的同学围上去问。王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封银沙他……他被曼多拉带走了,黑香菱说如果我们不交出魔法,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太过分了!”陈思思握紧拳头,“曼多拉怎么能这么残忍!”
“我们必须去救他!”建鹏拍着胸脯,一脸正气。
“可是仙境很危险,”舒言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文茜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就像电视里的公益广告,一群人围着受苦的主角,说着“我们要帮助他”,却没人真正问过主角需要什么。
午休时,文茜去学校小卖部买面包,远远看见王默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罗丽坐在她的肩膀上,不停地安慰她:“别难过了,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文茜咬了口面包,转身要走,却听见王默说:“可是我好害怕……曼多拉那么厉害,我们真的能打赢她吗?”罗丽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找水王子帮忙啊,他上次不是帮过你吗?”
文茜的脚步顿住了。又是水王子。上次封银沙袭击学校,王默打不过,哭着求水王子出手;现在遇到麻烦,第一反应还是找别人帮忙。这就是所谓的“叶罗丽战士”?遇到事只会哭鼻子和求别人?
她刚要转身,就看见舒言和建鹏走了过来。“王默,别担心,”舒言的声音温和得像温水,“我们是伙伴,一定会一起想办法的。”建鹏也拍了拍王默的肩膀:“对,有我们在呢!”
王默立刻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嗯!我们一定能救出封银沙,阻止曼多拉!”
文茜看着他们“重燃斗志”的样子,突然觉得手里的面包有点噎。她转身往教室走,铁皮人在书包里动了动:“他们……很有勇气。”
“是很有底气。”文茜纠正道,“舒言的爸妈是大学教授,陈思思的爸爸是企业家,建鹏的爸妈是运动员和记者——他们就算输了,也有家可以回。”她顿了顿,摸了摸书包里的铁皮人,“你呢?你有家吗?”
铁皮人没说话,齿轮声低了下去,像在叹气。文茜没再问,只是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书包——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就像她不相信“伙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下午的自习课,王默他们四个又溜出了教室,大概是去商量闯仙境的事了。文茜趴在桌子上做算术题,铁皮人被她放在旁边,玻璃眼珠盯着习题册上的数字,胸口的齿轮随着她写字的节奏转动。
“这道题错了,”铁皮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第二步应该用乘法分配律。”
文茜愣了一下,低头看习题册——还真错了。她改过来,抬头看铁皮人:“你还会做数学题?”
“以前……学过。”铁皮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很久了……记不清了。”
文茜没再追问。她突然觉得这破罐头也没那么讨厌,至少比王默他们靠谱——它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装模作样,只会在她算错题时提醒一句,就像个沉默的计算器。
放学时,文茜刚走出校门,就看见王默他们四个站在路边,罗丽正用魔法打开通往仙境的通道,一道泛着蓝光的裂缝在空气中缓缓展开。陈思思的爸妈开着豪车来接她,她却摇了摇手:“爸妈,我今天和同学一起复习功课,晚点回来。”
“真敬业啊。”文茜低声骂了句,转身往拆迁巷的方向走。铁皮人在书包里说:“他们……要去仙境了。”
“关我屁事。”文茜踢着路边的石子,“他们爱去哪去哪,最好别回来。”
走到巷口时,曼多拉的黑袍突然从阴影里飘了出来,比昨天更浓,像团化不开的墨。“你真的不去看看?”曼多拉的声音带着诱惑,“你的‘同学们’要去送死了,你不想知道结局吗?”
文茜停下脚步,没回头:“他们死不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帮我,”曼多拉的声音更近了,“我可以让你拥有比他们更强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嘲笑你。”
文茜转过身,盯着那团黑袍:“力量能让我爸不喝酒?能让我妈不赌博?能让这破巷子早点拆完?”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能让我的防晒霜永远用不完?”
曼多拉没说话,黑袍在风中抖了抖,像是被问住了。文茜笑了笑,转身往家走:“管好你的仙境和你的战士吧,别来烦我。”
走到家门口时,铁皮人突然在书包里说:“他们……可能会遇到危险。”
文茜掏出钥匙开门,头也不抬:“关我屁事。”
但她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铁皮人放在书桌上,给它胸口的齿轮滴了更多的温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半块面包,放在它旁边——不是因为同情,只是觉得,既然暂时收留了这破罐头,总不能让它饿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大概是哪个地方又出事了。文茜趴在桌子上,看着铁皮人小口小口地“啃”面包(其实是用齿轮把面包碾碎),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喂,破罐头,”她戳了戳它的铁皮脑袋,“以后就叫你铁皮吧,好记。”
铁皮人抬起头,玻璃眼珠在灯光下闪了闪,齿轮转得快了些,像是在答应。文茜拿出防晒霜,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然后翻开数学练习册——不管王默他们在仙境里闹得有多欢,她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考试,还要攒钱买新的防晒霜。
至于那些拯救世界的事,就让“英雄”们去做吧。她只要守着自己的算术题和铁皮罐头,就够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从来只有自己和不会说谎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