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
是蓝清漪睁开眼第一个感觉。
她左右观察发现天地间滚滚翻腾,曾经闪耀着神性光辉的巍峨天梯,此刻寸寸碎裂。
燃烧的巨木与巨石裹挟着狠狠砸向下方的乌庸都城。
“天梯……断了!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凄厉的呼号瞬间被更巨大的崩塌声吞没。
人群如被沸水浇灌的蚁群,轰然炸开。
“骗子!什么神明!他救不了我们!”
“逃啊!快逃!”
有人声嘶力竭地咒骂;有人逃避。
推搡、踩踏、绝望的哭嚎交织成地狱的序曲。
人潮裹挟着求生的本能,化作混乱的洪流,向着远离那断裂天梯的方向。
信仰的丰碑,在灭顶之灾前,崩塌得比那天梯更快、更彻底。
神庙前那片巨大的祭坛广场,此刻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被遗弃的信仰信物。
——一片狼藉。
———————
蓝清漪站在原地。
她被浓烟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但依旧固执地穿透翻腾的烟尘,望向那神庙紧闭的大门。
“姑娘!快走啊!等死吗?!”
在奔逃的人潮中断续传来,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拖离这即将彻底倾覆的祭坛。
蓝清漪的身体被拉得剧烈一晃,然而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没有回头,手臂猛地向后一挣。
蓝清漪的声音异常清晰,“不!”
那人见她非常坚定也不再管,随即被奔逃的人潮彻底卷走,消失无踪。
绝望的洪流席卷而过,祭坛广场彻底空了,只剩下蓝清漪和燃烧废墟。
神庙那两扇沉重无比的门扉,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从那片象征着神权与庇护的黑暗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身曾经纤尘不染、象征至高神性的宽大白衣,此刻却成了最刺目的讽刺。
衣袍下摆沾满了神殿深处碎裂玉砖的粉尘和不知名的深色污迹,原本流畅优美的线条变得凌乱不堪。
乌轩站定在神庙高高的台阶边缘,他俊美的面容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愤怒所覆盖,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断壁残垣。
然后,他瞳孔地震发现了那个唯一固执的站在那里的身影上。
是蓝清漪。
她显然是满心欢喜的来找自己赴约。
她穿着自己送给她的鎏金白裙,依旧仰着头,望向台阶之上的他。
立在那里,一袭流金白裙自肩头垂落,似月光织就,又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曦光,走动间裙摆微漾,仿佛有细碎的光屑从衣料上簌簌滑下,却不显俗艳,只觉清贵逼人。
她面容生得极清冷,眉如远山含黛,长发未绾,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住几缕,其余如泼墨般散至腰际,风一过,发丝与裙摆一同轻扬,整个人便似要乘风归去。
而现在她沾满灰土的小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坚定得惊人,
君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竟然被他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人看到了!
“轰——”
火焰裹挟着巨石带着狂暴的毁灭气息,如同失控的凶兽,向蓝清漪袭来。
蓝清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足以焚灭灵魂的灼热扑面而来!
来不及躲避的蓝清漪瞬间将被狠狠掀飞出去!
她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倒在地上,洒下触目惊心的红雾。
乌轩那张曾神明面容,此刻带着一丝属于非冰冷神性的担心。
蓝清漪染血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痛苦颤音:“乌轩……你还好吗?”
蓝清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远处建筑的崩塌声和火焰的咆哮吞没。
然而,她的话却像无形的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乌轩周身那狂暴的神力屏障,狠狠扎进了他早已被信徒背叛和灭国绝望的神魂最深处!
—————
地在裂开。
熔岩洪流向着蓝清漪倒卧之处扑来,而死亡到来之前,乌轩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奔涌的熔岩洪流与昏迷的沈清词之间!
乌轩抱起昏迷的蓝清漪,身后是彻底化为火海、在熔岩中哀嚎崩塌的乌庸国都。
他的视线投向脚下那片不断扩张、吞噬一切的熔岩火海。
一座山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山体由冷却、凝结的黑色熔岩构成,山体表面,有着无数道赤红色的熔岩流,整体上散发出永不熄灭的灼热与毁灭气息。
——铜炉山!
这座因神怒、生灵怨念而诞生的活火山,轰然出世!
冰冷的风,吹动乌轩染血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臂弯里那个失去知觉的少女身上。
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
苍白的小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里。
“蓝清漪。”
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是我的,这是命运的决定。”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那座在火海中巍然耸立、如同巨大墓碑的黑色山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抱着怀中唯一的的信徒,踏上了铜炉山那滚烫的、蒸腾着硫磺浓烟的焦黑山岩。
————
后记
天梯断裂,熔岩吞噬城池,从此世间少了一位心怀大义的神官,多了一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