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在午后才摸到那柄剑的。
燕临彻被苏夜请去了议事厅,说是十殿阎罗那边又递来了新的折子,需要冥王亲自定夺。临走前燕临彻在沈清辞额头落下一吻,叮嘱他好好休息,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沈清辞乖乖地点头应了,甚至主动把被子拉到下巴,表示自己一定会躺着不动。
燕临彻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你”,但议事厅那边催得紧,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
沈清辞在床上躺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坐了起来。
他不是不听话,他只是睡不着。昏迷了五天的人醒来之后,最不缺的就是睡眠。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灵力也在缓慢地回升,躺太久反而觉得骨头缝里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迫不及待地要往外钻。
他赤足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漫上来,舒服得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寝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曼珠沙华摇曳的沙沙声。阳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那柄剑上。
那是燕临彻的佩剑——冥渊。
剑身通体漆黑,连剑鞘都是黑色的,鞘身上用极细的银线嵌着古老的符文,在光线的照射下会泛出幽蓝色的微光。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形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曼珠沙华,花瓣的纹路雕刻得极其精细,栩栩如生。
沈清辞知道这柄剑。冥界无人不知。冥渊是历代冥王的佩剑,相传是由初代冥王用忘川河底的玄铁锻造而成,耗时三百年,淬火九十九次,剑成之日忘川河水倒流了七天七夜,曼珠沙华尽数枯萎,直到剑身认主后才重新绽放。这柄剑有灵性,非冥王血脉者不可触碰,强行握剑者会被剑中的灵力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燕临彻从不让人碰这柄剑。连苏夜都不敢多看它一眼。
沈清辞走到墙角,在剑前蹲了下来。
他歪着头打量着这柄传说中的神剑,目光从剑鞘上的符文移到剑柄上的宝石,又从宝石移到剑穗上——燕临彻居然在剑穗上系了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珠子上打了一根红色的丝线,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了,看起来很旧。
这颗白玉珠子他认识。
那是他三百年前刚跟着燕临彻的时候,有一次去人间执行任务,在路边一个小摊上顺手买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颗普通的白玉珠子,雕工也粗糙,只是他觉得那颗珠子的颜色像极了燕临彻穿的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回来之后他把珠子送给了燕临彻,什么话都没说,就说了一句“主上,这个给您”。燕临彻当时看了一眼那颗粗糙的珠子,面无表情地收下了,什么都没说。沈清辞以为他转手就扔了,后来也忘了这件事。
三百年了。
这颗珠子还在。被系在冥界最尊贵的神剑上,被摩挲得发毛了,丝线都起了毛边,但它还在。
沈清辞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白玉珠子,珠子在他指腹下微微晃动,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然后他的手指滑向了剑鞘。
他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想去摸一摸那柄剑——不是想拔剑,不是想耍剑,就是单纯地想摸一下。他想知道燕临彻每天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样的触感,想知道那些符文刻得有多深,想知道剑鞘上的银线是冷还是凉。
他的指尖触上剑鞘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清凉。那些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从沉睡中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恢复了平静的幽蓝色微光。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看来轮回之主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别人碰这柄剑会被反噬,他碰了,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了。这是一种默认,一种默许,一种来自神剑本身的、无声的认可。
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他将整柄剑从墙上取下来,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比普通的剑重了不少。他把剑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剑鞘上的纹路慢慢划过,一条一条,一道一道,像是在读一本古老的书。那些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有生命的脉搏在跳动。
他的手握上了剑柄。
剑柄上的曼珠沙华宝石在他掌心中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内部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沈清辞感觉到了剑柄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有些烫手,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着剑柄,慢慢地将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欢迎。漆黑的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光泽,剑刃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能看到剑身内部流动着的、如同星河般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剑身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宇宙,每一颗光点都是一颗星辰。
沈清辞看着剑身中的那些光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光点在看着他。不是普通的“被看到”,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深层的、穿透一切的注视,像是在审视他是否值得握这柄剑,是否有资格成为它的临时主人。
他握紧了剑柄,将剑举到眼前,剑尖朝上,剑身映出了他的脸。映在剑身上的那张脸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有一个极小的曼珠沙华图案在缓缓旋转。
那是轮回之主的印记。
剑身上的光点忽然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疯狂地飞舞着。幽蓝色的光芒从剑身内部涌出来,将整柄剑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沈清辞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只是手指在光滑的剑柄上稍稍移动了一寸的距离。但就是这一寸,让他的食指擦过了剑格处那片薄如蝉翼的剑刃。
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一开始只是一滴很小的、圆滚滚的血珠,像一颗红宝石嵌在他苍白的指尖上。然后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落在了剑身上。
一滴,两滴,三滴。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三滴血落在漆黑的剑身上,没有像普通的血那样顺着剑身滑落,而是被剑身吸收了——是的,吸收了。血滴落上去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剑身的内部,连一滴都没有残留。
然后,剑身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幽蓝色的、温和的微光,而是一种剧烈的、耀眼的、如同正午烈日般的光芒。那光芒从剑身内部迸发出来,将整间寝殿照得亮如白昼,沈清辞被那光芒刺得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推了出去,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到那柄剑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缓缓地、无声地自转着。剑身上的光芒从刺目的白色渐渐变成了温暖的赤金色,和沈清辞掌心的曼珠沙华一模一样。
剑身内部那些如同星河般的光点全部变成了金色,它们不再是无序地旋转,而是排列成了一个图案——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花瓣从剑尖一路延伸到剑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用最细的笔蘸着最浓的金粉画出来的工笔画。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到了一种联系。一种从他右掌心的曼珠沙华蔓延到那柄剑上的、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像是有一根线将他和这柄剑连在了一起,他能感受到剑的情绪——不是人类的喜怒哀乐,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源的、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老情感。
剑在认主。
不是在认燕临彻——这柄剑本来就是燕临彻的佩剑,早已认了燕临彻为主。它是在认沈清辞。不是取代燕临彻,而是在燕临彻之外,又多认了一个主人。
这是冥界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冥渊从铸造之日起,便只认冥王血脉。历代冥王中,只有被剑认可的人才能握剑,不被认可的人强行握剑会被反噬致死。而一柄剑同时认两个主人——这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包括沈清辞自己。
他伸出手,握住了悬浮在空中的剑柄。
剑在他手中安静下来。光芒从刺目的赤金色变成了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剑身上的曼珠沙华图案缓缓旋转着,像是在对他微笑。沈清辞能感觉到剑的重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甸甸的、压手的重量,而是变成了和他完全契合的、仿佛是他手臂延伸一般的重量。
他握着剑,轻轻地挥了一下。
剑气从剑尖处无声地荡开,像是一阵温柔的风,吹动了床头的帷幔,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吹动了窗外的曼珠沙华花瓣。那些花瓣被风卷起来,从窗外飘进来,纷纷扬扬地落在寝殿的地板上,红的、白的、金的,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沈清辞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手中安静下来的剑,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大祸,而是那种——燕临彻会无奈地看着他、叹一口气、然后帮他收拾残局的小祸。
他刚想把剑收回剑鞘,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临彻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清辞正站在寝殿中央,手里握着冥渊,脚边落满了曼珠沙华的花瓣,身后是还在轻轻飘动的帷幔,整个人被窗外的光照得通透,像一幅画。
燕临彻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从沈清辞的脸上移到沈清辞手中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回沈清辞的脸上。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快步走进来时的急切,变成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变成了复杂的、混合着震惊、无奈、心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复杂神情。
“清辞。”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注意到了他握着门框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着青白,“你在做什么?”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燕临彻,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带着一点点心虚的笑:“主上,你的剑……好像喜欢我。”
燕临彻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手指上。那只握着剑柄的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背往下流,在手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的眼神在看到那道伤口的一瞬间变了,从复杂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更直接的——心疼。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剑从沈清辞手中夺过,“咣当”一声扔在了床上,然后抓起沈清辞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看到那道伤口不算深,血已经在慢慢止住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像是一个打了死结的绳子。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凶的紧绷。
沈清辞看着他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燕临彻的动作很轻,用干净的白布条仔仔细细地缠着他的手指,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贴合手指的弧度,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还用指腹压了压,确认不会散开。
“主上,”沈清辞轻声说,“你的剑刚才亮了。”
燕临彻的手顿了一下。
“它认了我。”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选中的、宿命般的郑重,“我能感觉到它。它在跟我说话。”
燕临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的不是惊讶,不是嫉妒,不是任何负面的情绪,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了的纵容。
“是啊,”燕临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它当然会认你。你是轮回之主,冥界的一切都与你相连,何况一柄剑。”
他把沈清辞的伤口包扎好之后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他的手指,拇指在包着白布条的指腹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道伤口真的不严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清辞——没事的,不疼的,我在。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放在床上的冥渊重新拿了起来,递到燕临彻面前。
“主上,你试试。”
燕临彻看着他,没有接。
“试试吧。”沈清辞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和一丝认真,“我想看看,它现在是什么反应。”
燕临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的手指触上剑柄的瞬间,剑身猛地亮了起来。那光亮不是认沈清辞时那种剧烈的、耀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温和的、深沉的、带着熟悉和眷恋的幽蓝色光芒——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因为在那道幽蓝色的光芒中,隐隐约约夹杂着几缕金色的光丝,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大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燕临彻看着剑身上那些金色的光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冥渊是历代冥王的佩剑,是冥王身份的象征,是燕临彻最私密、最贴身的东西。而现在这柄剑有了另一个主人,燕临彻会不会觉得这是对他的权柄的侵犯?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主上,”沈清辞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
燕临彻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但不猛烈。燕临彻的嘴唇贴着他的,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他的手掌扣着沈清辞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皮,带着一种安抚的、让你不要胡思乱想的意思。
沈清辞闭上眼睛,手中的冥渊不知什么时候被燕临彻拿走了,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他的双手空出来,轻轻地搭在了燕临彻的腰侧,手指攥着他衣料,攥得不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吻了很久,燕临彻才放开他。
沈清辞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看起来像是刚被春雨淋过的桃花。他看着燕临彻,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燕临彻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缠绵。
“沈清辞,”燕临彻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克制,“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全身,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他身上的白衣又亮了起来,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
“主上,”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一丝得意,一丝只有面对燕临彻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你不喜欢吗?”
燕临彻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那光不是轮回之印的金色,不是冥渊剑的幽蓝,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光——只有沈清辞才能在他眼中点燃的光。
他没有回答,而是又一次吻了上去。
窗外,曼珠沙华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进了寝殿,落在了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那些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片小小的、会发光的羽毛,温柔地和满室的寂静拥抱在一起。
冥渊静静地躺在矮几上,剑身上的光芒从幽蓝和赤金交织在一起,缓缓地、无声地流转着,像是两颗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从此同频共振,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