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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付前付钱,付三钱负三钱

楹联怪谈

(一)

  醉人的酒,

  从来不缺知心人。

  一如,

  寂寥的星,

  非得伴随着无数个夜。

  风洗语没有喝酒,阴间里也没有星。但风洗语却睡着了。

  阳间的人睡着了会发梦,而阴间的人睡着了却可以还阳。也就是灵魂进入阳间的某一件物体,或附到某一个人的身上,发生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风洗语睁开眼的时候,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他捏了捏脸,有点痛。

  “这是哪儿?”他嘀咕了一声。

  没人回答他。

  街上日头正午,晒得人头皮发麻。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驴的,可没有一个看他一眼。

  风洗语愣愣地站了一会,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明白了。

  他现在已经回到了人间,附在了某一个人的身体上。

  (二)

  此人姓付,名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正愣神间,肚子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风洗语(付前)摸了摸肚子,里头咕噜咕噜,饿得慌。他四下张望,只见街角有个包子铺,热气腾腾,香飘溢远,馋得他直冒口水。

  他摸了摸怀里——有几文钱,不多,可够买两个包子。

  他抬脚往铺里走。

  走了两步,肚子又是咕噜一声。

  这回不是饿的。

  是内急。

  风洗语僵在原地。那种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麻花。他夹紧双腿,四下张望,看见巷子深处有个茅厕的招牌。

  他不敢迈开腿,小步快跑着往茅厕挪,这感觉有点像花旦练步。

  (三)

  茅厕很破,四面透风,地上两块石板架着一个坑。风洗语冲进去,手忙脚乱地解裤腰带。可那裤腰带不知怎的,打了个死结,越急越是解不开。他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跟那根带子较劲,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脸已憋得通红,嘴里念叨:“快解开快解开快解开——”

  啪嗒。

  怀里那几文钱掉了出来。

  几枚铜板落在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然后——顺着石板之间的缝,直直地坠进了坑里。

  风洗语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几文钱消失在黑乎乎的坑底。

  “我——”

  噗通、噗通响了几声,水花四溅。

  风洗语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十斤黄连。

  (四)

  自茅厕里出来的时候,风洗语的脸色比茅坑还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了些不该沾的东西,每走一步,地上便印上一个淡淡的印子。他使劲甩了甩,又往路边的草丛上蹭了蹭,结果越蹭越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更糟的是,街角不知什么时候窜出一条卷毛狗,冲着他汪汪直叫,叫两声,凑上来闻一闻他的鞋,又退后两步,再叫两声。

  “滚!”风洗语抬脚作势要踢,那狗往后一跳,却不跑远,只远远地跟着,冲他摇尾巴。

  风洗语欲哭无泪。

  他走一步,狗跟一步。他停下,狗也停下。一人一狗,就这么在街上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路过的人纷纷掩鼻侧目,离他三丈远。

  风洗语索性破罐子破摔,仰天长叹一声,竟随口吟出一联:

  “裤未离,水先响,富人出厕卷毛抢。

  财虽去,风蹭香,才子沾喜鸿福长。”

  吟罢,他自己都愣住了。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喘着粗气,望着鞋上那摊东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刚才在茅厕里摸到的,原主人口袋里揣着的,皱巴巴的,不知放了多久。

  他又摸出一截秃笔,也不知原主人从哪儿捡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就着那股还没散尽的味儿,在纸上写下了那副对子:

  裤未离,水先响,富人出厕卷毛抢。

  财虽去,风蹭香,才子沾喜鸿福长。

  写罢,他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富人出厕卷毛抢——那狗确实卷毛。风蹭香——这味儿确实香,人想蹭都蹭不掉,风却是蹭着不放。”他嘀咕着,“才子沾喜鸿福长——我就是那个才子。”

  他把纸揣回怀里,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

  (五)

  走了半条街,他看见一个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

  风洗语摸了摸怀里,忽然想起怀里那几文钱已经掉进茅坑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衣裳皱巴巴的,鞋底还粘着东西,身上一股味儿,活像个逃难的。

  可他实在太饿了。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想碰碰运气。

  “老丈,”他凑上去,“您这儿……赊账不?”

  老汉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忽然抽了抽。

  “什么味儿?”

  风洗语脸一红,往后退了一步。

  老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看见他怀里露出半截纸角。他伸手一指:“那是什么?”

  风洗语掏出来,递过去。

  老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把那副对子念了一遍。念完不由笑了起来,他抬起头,又打量了风洗语一番。

  “你写的?”

  “嗯。”

  老汉点点头,把纸还给他,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付前。”风洗语挠了挠头,不由自主道。

  老汉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够了,指着柜台上的一包点心,“想吃?”

  风洗语拼命点头。

  老汉沉吟不语,像是在思索。等了一会,他把点心推过来,笑着道:

  “付前付钱,付三钱负三钱”

  “这是下联,”老汉说,“前面的‘付前’是你的名字,第二个付钱是指给钱,付了三文钱,还欠三文钱。只要你对出上联,这点心白送。对不出——”

  他指了指门外:“走人。”

  (六)

  风洗语盯着那行字,脑子飞快地转。

  “付前付钱”——前面是名字,后面是动作。“付三钱负三钱”——付了三文钱,还欠了三文钱?

  他挠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抬起头,望着那老汉,又望了望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阳光照着,影子一晃一晃的教人眼花。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

  对面是一家木匠铺,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块木头,眯着一只眼在瞄直不直。他瞄得很认真,另一只眼几乎闭上了。

  风洗语盯着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猛地扭过头,指着那木匠,脱口而出:

  “张木张目,张一目障一目!”

  老汉愣住了。

  他顺着风洗语的手指望去,看见那个叫张木的木匠,此刻眯着一只眼瞄木头,另一只眼闭得紧紧的。

  “张木张目”——张木是名字,张目是睁眼。“张一目障一目”——睁开一只眼,闭上另一只眼。

  他看看那木匠,又看看风洗语,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妙!妙!”他笑得直拍柜台,“付前付钱,付三钱负三钱——张木张目,张一目障一目!妙极!”

  他笑够了,把那包点心往风洗语怀里一塞,又从柜台底下摸出几文钱,一并塞给他。

  “拿着!赏你的!”

  风洗语抱着点心,愣愣地看着那几文钱,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

  “对得好,赏你的!”老汉摆摆手,“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要后悔了。”

  说完,老汉又看了看街对面的张木匠,压低声音说:“不过,你待会儿最好跑快点。张木那人脾气大,要是让他知道你拿他名字开涮,非得追你三条街不可。”

  风洗语抱着点心,揣着钱,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冲那老汉喊了一句:

  “谢谢!”

  老汉远远地望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七)

  风洗语蹲在街角,把那包点心吃了个精光。

  吃完了,他摸着肚子,正准备起身回家,眼前忽然一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对面是古朝阳和李墨,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发呆。

  “醒了?”古朝阳抬起头。

  风洗语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刚才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我成了另一个人,叫付前。上茅厕掉了钱,被狗追,我还对出了一个对子——”

  他把付前的那副对子念了一遍。

  “付前付钱,付三钱负三钱。

  张木张目,张一目障一目。”

  古朝阳听完,眼睛亮了。

  “好对。”他说。

  “还有……”

  裤未离,水先响,富人出厕卷毛抢。

  财虽去,风蹭香,才子沾喜鸿福长。

  古朝阳与李墨听毕哈哈大笑,李墨更是笑弯了腰。

  风洗语得意洋洋,正要吹嘘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去了多久?”

  古朝阳看了看窗外。窗外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一夜。”他说。

  风洗语愣了愣。他在梦里分明过了大半天,从正午到日头偏西,怎么这边才一夜?

  李墨在一旁幽幽地开口:“阴间一夜,阳间一日。你这一梦,那边就是大半天。”

  风洗语挠挠头,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阳间的人做梦,是去阴间。阴间的鬼做梦,是回阳间。那到底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古朝阳望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窗外,雾气渐渐浓了。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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