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喆,我喜欢陆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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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灯光很暗,暗到陆何惧差点没认出那个瘦削的背影。
黑色捷达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老周已经识趣地降下了隔板。
陆何惧靠在真皮座椅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条逼仄的巷子里。
他今晚刚陪完一桌难缠的客户,喝得不算多,但腻歪。
这种时候他习惯让老周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几圈,看看夜景,醒醒神。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巷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抡在她的脸上,背上。
被揪的是个女生,看身形也就十三四岁,背抵着墙,吓得不敢动。而动手的那个——
陆何惧眯起眼。
那孩子下手挺狠,他听见那孩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女生拼命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那孩子一个人。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陆何惧没动。
他看着那孩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别扭劲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那孩子走到巷口,下意识地往路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陆何惧把车窗降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又像是猎人盯着猎物。
杨喆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认识这双眼睛。
六年前,他才9岁,有个表哥来家里过年。
那时候这位表哥也就十八九,刚上大学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门口冲他笑。
杨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他就觉得亲,抱着他的腿叽里咕噜说个没完,把自己攒的糖全掏出来塞给他。
那个表哥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起来,像只狐狸。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杨喆的喉咙发紧。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他想解释,但刚才在巷子里那点狠劲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陆何惧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冲后座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喆没动。
陆何惧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他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杨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何惧比他高太多,往那儿一站,路灯的光都被挡掉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身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和好闻的香水味。
他低头看着杨喆,看了足足三秒。
“六年没见,”他开口,声音比杨喆记忆里低了很多,“长本事了。”
杨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何惧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只手拉开后座车门,另一只手搭上杨喆的后颈——那动作看着随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上去。”
杨喆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老周稳稳地开着车,目不斜视,仿佛后座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
杨喆缩在真皮座椅的一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门里。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乱。
陆何惧坐在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平板,正在看什么文件。
他全程没看杨喆一眼,但杨喆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车开了很久。
杨喆不敢问去哪儿,也不敢说话。他偷偷瞄了陆何惧好几眼,发现这人比记忆里变了很多。
六年前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男人。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自己干的事,心里一阵阵发虚。
他就是想教训他她,替祁淮煜出口气。那女生都把祁淮煜逼的住院了,祁淮煜没了爸妈不能被这么欺负。
但他也知道,这事怎么说都是他不对。
他一个男的,堵一个女生,就算没动手,传出去也不好听。更别说他动手了。
要是让他爸妈知道……
杨喆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候,车停了。
杨喆抬头,透过车窗看见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不知名的绿植。
门自动开了,车驶进去,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陆何惧收起平板,终于看了他一眼。
“下来。”
杨喆跟着他走进那栋房子,脚底下是大理石地砖,踩上去有点凉。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但杨喆没心思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
陆何惧在沙发上坐下来,冲对面的一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杨喆坐下了。那把椅子是实木的,没有靠垫,坐得他屁股疼。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陆何惧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刚才在巷子里不是挺能耐的吗?”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会儿怂了?”
杨喆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啊。”陆何惧的声音不重,但莫名让人不敢不听。
“……我没打她。”杨喆闷声说。
“哦?”陆何惧挑了挑眉,“那你干什么了?你揍她了,是吗?”
杨喆又不说话了。
陆何惧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有实质,压得杨喆肩膀都往下塌了塌。
“杨喆,”陆何惧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今晚本来应该干什么吗?”
杨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
“我今晚刚陪完几个客户,”陆何惧说,“喝了三场酒,听了一晚上废话,签了两份我自己都懒得看的合同。累得要死,就想让老周开车带我转转,透口气。”
他顿了顿。
“结果就看见我六年没见的小表弟,在巷子里堵人家小姑娘,可劲了打。”
杨喆的脸腾地红了。
“你想过没有,”陆何惧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万一有人报警,万一那女生的家长找来,万一这事传到你爸妈耳朵里你怎么办?”
杨喆没想过。
他当时就想着替祁淮煜出气,别的什么都没想。
“我没打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吓唬?”陆何惧笑了一下,“你拿什么吓唬她?拳头?”
杨喆不说话了。
陆何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杨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陆何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凶。杨喆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狐狸眼。
“行了,”陆何惧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杨喆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陆何惧没骂他,可能是因为那句“怎么回事”问得太寻常,像是真的想听他说。
也可能是他一个人扛着这事扛太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祁淮煜,说那个女生,说祁淮煜不敢告诉任何人、只会躲着他偷偷哭的样子。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最后红着眼眶问:
“我就是想替淮煜出口气,我错了吗?”
陆何惧听着,一直没打断。
等他说完,陆何惧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想替朋友出头,没错。”他说,“但你选的方式,错了。”
杨喆不服气地抿着嘴。
“那女生欺负人,是她不对,”陆何惧说,“但你堵她,跟她欺负祁淮煜,有什么区别?”
“她怕不怕?”
杨喆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女生靠在墙上、狼狈的躺在地上,吓得直哭的样子。
“……怕。”他小声说。
“那不就结了。”陆何惧站起来,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杨喆,欺负人就是欺负人,不分男女。你想帮朋友,得用对的办法。”
杨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陆何惧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这个嘛,”他说,“咱们慢慢聊。”
陆何惧那句话说完,没再继续往下聊。
他让杨喆在椅子上坐着,自己上了楼。
杨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客厅里摆着不少他看着挺值钱的东西,但他没心思细看,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
杨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陆何惧走下来,手里拎着个东西。
杨喆愣了一下,没看清是什么。
等陆何惧走近了,他看清了——
那是一把尺子。
竹子的,大概两指宽,半米来长,颜色是深沉的棕黄,表面磨得光滑,边缘圆润,看着有些年头了。
杨喆的脑子“嗡”的一声。
“哥……”他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你、你拿这个干嘛?”
陆何惧没理他,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站起来。”
杨喆不动。
陆何惧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三秒后,杨喆慢吞吞地站起来了。
陆何惧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把戒尺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
“六年前见你的时候,”他说,“你抱着我的腿,叽里咕噜说个没完,把自己攒的糖全掏出来塞给我。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杨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站着没动。
“我那时候想,这小孩儿挺招人喜欢。”陆何惧继续说,“以后长大了,应该是个懂事的。”
他顿了顿。
“结果再见面,是在巷子口看你堵人。”
杨喆的脸又红了。
“杨喆,”陆何惧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该懂事了。”
杨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杨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陆何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杨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发哑:“不、不知道。”
“我把你带回来,”陆何惧抬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是要让你记住,冲动动手、欺负同学,是要受罚的。”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膝上的竹尺,声音沉了几分:
“伸手。”
杨喆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蜷了起来。
“哥……”他小声嗫嚅,却不敢违抗,慢吞吞地把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抖。
陆何惧看着他那副又怕又乖的模样,眼神软了一瞬,语气却依旧严肃:
“记住今天这一下,不是为了疼,是为了让你长记性。”
话音落下,竹尺落在他手心。
杨喆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缩,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却咬着唇没出声。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挨打。
“知道错哪儿了吗?”陆何惧问。
“知、知道了……”他声音发颤,“我不该冲动动手,不该堵人,不该用欺负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再伸。”
杨喆咬了咬牙,又把掌心伸平。
这一次,他没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把眼泪憋了回去。
落了十余下
陆何惧收起竹尺,放在一边,看着他青紫的手心,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疼吗?”
杨喆小声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揉着手心。
“疼就对了。”陆何惧声音放轻,“你记住:
护朋友可以,讲义气可以,但不能以暴制暴。
再遇到事,不许自己偷偷乱来,先来找我。”
杨喆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疼,而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害怕,还有一丝被人管着的安心。
“哥……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陆何惧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到身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
“哭什么。记住今天的教训,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