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手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攥得紧紧的。
他不会吃这颗糖。
他要把它留着。
留着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和先煦哥哥一起吃。
那天晚上,王浩泽回到家,把糖罐放在床头柜上。
钥匙扣在左边。
警徽在右边。
糖罐在中间。
他把今天胡先煦给他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了糖罐里。
糖罐已经很满了。
但他觉得,还差一颗。
差先煦哥哥下次带来的那一颗。
他关了灯,只留下星星小夜灯。
然后他躺下来,抱着小布熊,闭上了眼睛。
"先煦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先煦哥哥也在想他。
就像他知道,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他这四个月在片场画的画。
有先煦哥哥。
有海璐姨。
有岚妈。
有蕾妈。
有秘密基地。
有古代小袍子。
有大白兔奶糖。
有那只卡通兔子。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面墙上。
他看着那些画,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大家晚安。"
"先煦哥哥晚安。"
"海璐姨晚安。"
"岚妈晚安。"
"蕾妈晚安。"
"妈妈晚安。"
"爸爸晚安。"
"明天见。"
他说完最后一个"明天见",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正在悄悄地下着。
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洁白的,安静的,温柔的。
像一颗大白兔奶糖。
甜甜的,暖暖的。
覆盖了整个冬天。
分别不是结束。
是下一次重逢的开始。
两岁的王浩泽不懂什么叫"再见"。
他只知道,拉了钩,就一定会再见。
六岁的胡先煦也不懂什么叫"永远"。
他只知道,约定了,就要做到。
所以他们拉钩。
一次。两次。无数次。
每一次拉钩,都是一颗种子。
种在时间的土壤里。
终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丝路上的花。
2007年的春天,北京的风还带着凉意。
王浩泽三岁了。
他坐在家里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蜡笔散了一地。他正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小眉头皱在一起,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圆上面还画了两个更小的圆。
"小泽,你画的是什么呀?"
"先煦哥哥。"王浩泽头也不抬,继续画。
妈妈笑了:"这个大圆是什么?"
"先煦哥哥的脑袋。"王浩泽一本正经地说,"先煦哥哥的脑袋很大,因为他很聪明。"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先煦哥哥在另一个剧组拍戏呢,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王浩泽的蜡笔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妈妈,我想先煦哥哥了。"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三岁小孩特有的奶音,听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奶猫。
妈妈心里一软,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那妈妈帮给先煦哥哥打电话好不好?"
"好!"王浩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水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伸出短短的小手指,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妈妈,打电话!
妈妈拿出手机,翻到胡先煦的号码。
这个号码她早就背下来了。过去一年多,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剧组待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长得多。胡先煦的妈妈和她也成了朋友,两家人经常互相联系。
电话拨出去,嘟嘟响了几声。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
胡先煦七岁了,声音已经开始有了少年的雏形,清脆而明亮,像是初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先煦啊,我是林阿姨。"妈妈说。
"林阿姨好!"胡先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开心,"小泽呢?小泽在吗?"
"在呢,他想你了,非要给你打电话。"
妈妈把手机递给王浩泽。
王浩泽两只小手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都凑了过去,恨不得钻进手机里去。
"先煦哥哥!"
他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三岁小孩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胡先煦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暖,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
"小泽,你想我了?"
"嗯!"王浩泽用力点头,虽然他知道先煦哥哥看不到,"我想先煦哥哥了。先煦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再过五天就拍完了。"
"五天是多少?"王浩泽歪着脑袋问。
"就是……睡五个觉就到了。"
"哦。"王浩泽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三就数不下去了,"那好多啊。"
胡先煦又笑了:"小泽乖,先煦哥哥拍完戏就回去找你。下次见面,我给你带糖。"
"糖!"
王浩泽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客厅里的灯还亮。
他特别特别爱吃糖。这一点,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给他一颗糖,他能跟你走一整天。胡先煦最清楚这一点,所以每次见面,他的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
"什么糖?"王浩泽追问。
"草莓味的。"
"我还要葡萄味的!"
"好,还有葡萄味的。"
"我还要橘子味的!"
"好好好,都有。"胡先煦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小泽还要什么?"
王浩泽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先煦哥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长了一些。
然后胡先煦说:"好,先煦哥哥也想要小泽。等先煦哥哥回去,天天陪小泽玩。"
"拉钩!"
"拉钩。"
王浩泽伸出小拇指,对着手机勾了勾。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三岁的孩子,连拉钩的概念都是模糊的,但他知道,拉钩就是约定,约定就是一定会做到。
挂了电话之后,王浩泽抱着手机不撒手。
"妈妈,先煦哥哥说给我带糖。"
"嗯,妈妈听到了。"
"草莓味的,葡萄味的,还有橘子味的。"
"嗯,妈妈也听到了。"
"妈妈,我要等先煦哥哥回来再吃糖。"
妈妈愣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孩子平时看到糖就走不动路。剧组里谁口袋里有糖,他第一个就凑过去,眨巴着大眼睛,软软地喊一声"哥哥"或者"姐姐",那糖就到嘴了。他从来不会等,从来不会忍。
但现在,他说他要等。
"为什么呀?"妈妈问。
王浩泽把手机放在胸口,抱得紧紧的:"因为先煦哥哥带的糖,最好吃。"
妈妈蹲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那小泽就乖乖等先煦哥哥回来。"
"嗯!"
王浩泽又拿起蜡笔,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在那个大脑袋小人的旁边,画了一颗大大的糖。
糖是粉色的,因为他最喜欢草莓味。
五天之后,胡先煦果然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直接从另一个剧组赶过来。七岁的男孩,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浩泽听到门铃声,从沙发上弹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往门口跑。
"先煦哥哥!"
门一开,他就扑了过去。
胡先煦稳稳地接住了他,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小泽,长高了呀。"
"才没有!"王浩泽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先煦哥哥才长高了。"
胡先煦笑了,抱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糖。
草莓味的棒棒糖,葡萄味的软糖,橘子味的硬糖,还有巧克力、奶糖、QQ糖……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像是开了一个小型糖果店。
王浩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先煦哥哥……这些都是给我的?"
"当然。"胡先煦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来,先吃一颗。"
王浩泽张嘴含住棒棒糖,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先煦哥哥,最好了。"
胡先煦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笑着说:"小泽也最好了。"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两个孩子,虽然差了四岁,但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2007年的夏天,王浩泽和胡先煦又进了同一个剧组。
这次是一部家庭剧,王浩泽演的是男主小时候,胡先煦演的是男主的邻居哥哥。戏份不多,但两个孩子的对手戏导演特别喜欢,总是多拍几条。
不拍戏的时候,两个人就黏在一起。
胡先煦教王浩泽认字,一个一个地指着剧本上的字念给他听。王浩泽学得很快,三岁的孩子,已经能认不少字了。
"这个是'天'。"胡先煦指着剧本说。
"天。"王浩泽跟着念。
"这个是'地'。"
"地。"
"这个是……"胡先煦顿了一下,"这个字妈妈不让我念。"
"为什么?"
"因为是不好的字。"胡先煦一本正经地说,"小泽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王浩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他指着另一个字问:"这个呢?"
"这个是'爱'。"
"爱?"王浩泽歪着脑袋,"爱是什么?"
胡先煦想了想,说:"爱就是……想一直和一个人在一起。"
王浩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看胡先煦,认真地说:"那我爱先煦哥哥。因为我想一直和先煦哥哥在一起。"
胡先煦愣住了。
七岁的男孩,耳根慢慢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剧本,声音有点不自然:"那……先煦哥哥也爱小泽。"
2007年的秋天,爸爸难得回了一次家。
他穿着便装,但身上还是有一股洗不掉的肃穆气质。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浩泽已经睡了。妈妈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到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爸爸!"
他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扑进爸爸怀里。
爸爸把他抱起来,用力抱了抱。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王浩泽把脸贴在爸爸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爸爸在外面执行任务。"爸爸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什么任务?"
"秘密任务。"爸爸笑了笑,"等小泽长大了,爸爸就告诉你。"
王浩泽撅着嘴:"我不要等,我现在就想知道。"
"不行哦。"爸爸刮了刮他的鼻子,"这是爸爸的工作,不能随便说。"
"那爸爸的工作是什么?"
"爸爸是缉毒警察。"
"警察!"王浩泽的眼睛亮了,"抓坏人的警察?"
"对,抓坏人的警察。"
"那爸爸厉害!"王浩泽伸出小拇指,"爸爸,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爸爸沉默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爸爸还要去抓坏人。等抓完了,就回来陪小泽。"
"那你什么时候能抓完?"
"很快。"爸爸说,"爸爸答应你。"
王浩泽不知道,爸爸说的"很快",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是半年。
缉毒警察的工作,从来没有"很快"。
但三岁的孩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爸爸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就像先煦哥哥答应给他带糖,就一定会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