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璐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
这是她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察言观色的人活不长久。你得看得懂导演的脸色,听得懂投资人的弦外之音,猜得到同行的真心和假意。
所以秦海璐的眼睛很毒。
她看人,从来不看表面。
她看的是眼神。
一个人的嘴可以说谎,表情可以伪装,但眼神不会。
眼神是一个人最真实的窗口——你心里想什么,你的眼睛就会说什么。
这是秦海璐多年来坚信的道理。
而今天,她在片场看到了一双让她印象深刻的眼神。
不是成年人的眼神。
是一个六岁男孩的眼神。
那天下午,秦海璐拍完自己的戏份,坐在休息区喝水。
片场很大,休息区离拍摄区域有一段距离,但因为她坐在高处——一个堆满了道具箱的平台上——所以可以俯瞰整个片场。
她看到了王浩泽。
那个两岁的小家伙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地上画画。他画得很认真,小嘴微微嘟着,粉笔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画的是什么呢?
秦海璐眯起眼睛看了看。
好像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两个小点。
"人脸。"秦海璐自言自语。
一个两岁的孩子画的人脸,当然不会画得多好。圆圈歪歪扭扭的,两个小点一大一小,下面还歪歪斜斜地画了一条线,大概是嘴巴。
但王浩泽画得很开心。
他画完一个,又画一个,一个接一个,地上很快就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脸。
秦海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看到了胡先煦。
胡先煦从拍摄区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刚拍完一场戏,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王浩泽身边,没有叫他,也没有打扰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王浩泽画画。
秦海璐本来没有在意。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一个两岁的孩子画画,有什么稀奇的?
但她无意中看了一眼胡先煦的眼睛。
然后她就移不开视线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胡先煦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又大又亮,像两颗黑曜石,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很温暖。
但此刻,他没有笑。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王浩泽,眼睛里没有笑意,却有一种比笑更让人心软的东西。
温柔。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应该有的。
六岁的孩子在看什么?看动画片,看玩具,看零食。
但胡先煦在看王浩泽。
他看王浩泽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看一个特别珍贵的人。
秦海璐在娱乐圈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
她见过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欲望的、贪婪的、温柔的、深情的。
她见过大人看小孩的眼神——宠溺的、无奈的、敷衍的、不耐烦的。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另一个孩子的时候,眼里会有这样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的。
它太深了,太静了,太认真了。
就好像胡先煦不是在看一个两岁的小弟弟,而是在看一个他想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秦海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她见多了娱乐圈的虚情假意,所以当一个六岁的孩子展现出真正的、纯粹的温柔时,她才会被如此强烈地触动。
也许只是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被这样温柔地看过。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知道,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会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胡先煦站了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很长的时间。
六岁的孩子通常坐不住,更别说站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看别人画画了。
但胡先煦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不耐烦。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王浩泽身边,和他平视。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
"人。"王浩泽头也不抬。
"什么人?"
"爸爸。"
胡先煦沉默了一下。
"你画的是你爸爸?"
"嗯。"王浩泽用粉笔在地上点了点,"这是爸爸的眼睛,这是爸爸的嘴巴。"
秦海璐从高处看下去,看到王浩泽画的那张"人脸"——圆圈歪歪扭扭的,两个小点一大一小,下面一条歪歪斜斜的线。
那不像任何人的脸。
但对王浩泽来说,那就是爸爸的脸。
胡先煦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王浩泽的头。
"画得真好。"
王浩泽抬起头,冲他笑了。
"先煦哥哥也画!"
"好,我也画。"
胡先煦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在王浩泽画的"爸爸"旁边,画了另一个人脸。
他画得比王浩泽好一些——至少圆圈比较圆,两个点也比较对称。
"这是谁?"王浩泽问。
"这是浩泽。"胡先煦说。
"我?"王浩泽低头看了看那个人脸,"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没有这么大。"王浩泽比了比那个人脸的大小,"我小小的。"
胡先煦笑了,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
"这个是你。"
"这个太小了。"
"那你到底多大?"
王浩泽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这么大。"
胡先煦又画了一个圆圈,这次大小差不多。
"这个呢?"
"这个像我!"王浩泽高兴地说。
秦海璐在上面看着,忍不住笑了。
两个孩子的对话,幼稚得让人心疼。
但让秦海璐在意的不是对话的内容,而是胡先煦说话时的语气。
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像怕吓到一只小兔子一样。
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秦海璐注意到,胡先煦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活泼的、爽朗的,带着六岁男孩特有的朝气和机灵。
但和王浩泽说话的时候,他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连表情都会变得更加柔和。
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弟弟,而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宝贝。
秦海璐放下水杯,靠在道具箱上,继续看着。
王浩泽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先煦哥哥,玩!"
"玩什么?"
"超人!"
"你还当超人呢?"
"我是古代超人!"
胡先煦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站起来,陪他玩。
王浩泽张开双臂,在片场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假装自己在飞。
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撞到道具箱上。
胡先煦跟在他后面,一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一刻不离王浩泽。
那种专注,让秦海璐想起了自己拍戏的时候。
她拍戏的时候,也是这样全神贯注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要做到最好。
但胡先煦不是在拍戏。
他只是在看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跑来跑去。
可他的专注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专业演员在镜头前的投入。
秦海璐突然明白了。
胡先煦不是在"看"王浩泽。
他是在"守"王浩泽。
他在用他的目光,为这个两岁的小家伙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的外面是嘈杂的片场、是冰冷的器材、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墙的里面,只有他和王浩泽。
安全、温暖、什么都不怕。
秦海璐想到一个问题。
胡先煦今年六岁。
六岁的孩子,大多数还在上幼儿园大班,每天想的事情无非是吃什么零食、看什么动画片、和小朋友玩什么游戏。
他们不会去"守护"一个人。
他们甚至不懂什么叫"守护"。
但胡先煦懂。
也许他说不出"守护"这个词,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的行为,他的眼神,他下意识伸出去的那只手——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在守护王浩泽。
秦海璐不知道这种守护从何而来。
他们才认识两天。
两天。
仅仅两天。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两天之内,就对一个两岁的孩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保护欲。
这不正常。
或者说,这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心疼。
因为一个从小就缺少陪伴的孩子,遇到另一个同样缺少陪伴的孩子,他们之间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
秦海璐不知道胡先煦的家庭情况,但她知道王浩泽的——父亲是缉毒警察,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很少回家。母亲是护士长,工作也很忙。
王浩泽缺少陪伴。
也许胡先煦也缺少。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如此迅速地靠近彼此。
傍晚的时候,片场下了一场阵雨。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雨势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王浩泽被雷声吓到了。
他本来正在道具箱旁边玩积木,一声炸雷响起来,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他哭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捂着耳朵,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林若兰不在——她去和导演商量明天的拍摄安排了。
秦岚也不在——她去化妆间补妆了。
片场里乱糟糟的,工作人员忙着遮盖器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哭泣的王浩泽。
但胡先煦注意到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
他蹲在王浩泽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浩泽不怕,浩泽不怕。"
他的声音很稳,很镇定,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王浩泽哭着抬起头,看到胡先煦的脸。
"先煦哥哥……怕……"
"不怕。先煦哥哥在呢。"
又一声雷响。
王浩泽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扑进了胡先煦的怀里。
胡先煦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浩泽不怕,雷声是天上在打鼓,不是坏人。"
"打鼓?"
"对,天上有人在打鼓,咚咚咚的,很好听。"
王浩泽的哭声小了一些。
"真的?"
"真的。你听,是不是像打鼓?"
又一声雷响。
王浩泽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再哭。
他仔细听了听,雷声确实有点像打鼓。
"好像……是打鼓。"
"对吧?所以不用怕。"
王浩泽靠在胡先煦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哭了。
秦海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胡先煦抱王浩泽的姿势——不是敷衍的搂一搂,而是用整个身体把王浩泽裹住,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护住雏鸟。
她看到了胡先煦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心疼。
她看到了胡先煦的手——一只手捂着王浩泽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