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轮的规则公布之前，节目组破天荒地给了半小时的休整时间。工作人员在水池边忙忙碌碌地撤走平衡木道具，又往场地另一端运来几根高约四米的钢架和粗麻绳，旁边还有几个巨大的充气软垫。

沙溢啃着节目组分发的能量棒，目光跟着那些钢架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是要搭什么？脚手架？"

李晨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就不太好看了："高空项目。看到那根横梁没有，下面吊着两副环形把手，旁边还有一堆绳子——我猜是类似空中接力那种。"

郑恺咬着牙活动肩膀："这帮导演是铁了心要折腾死我们。刚爬完岩壁又上平衡木，现在直接升空了？"

白鹿倒是挺兴奋，拉着苏晚的胳膊晃："晚晚你怕不怕高？"

苏晚想了想，上一世在户外障碍赛里爬过三十米高的绳网，还在风雨天里横渡过两山之间的溜索，区区四米高的钢架还真算不上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轻松，免得又让人起疑。

"有一点点。"她伸手比了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就这么多。"

白鹿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待会儿我走前面，你跟着我。"

苏晚点头应下，心里却在思考另一件事——她注意到节目组在布置场地的时候，导演姚天特意把蓝队和黄队的休息区分开了一段距离，而且工作人员反复检查了钢架上的每一个连接点，那种细致的程度不像是普通综艺节目的水准。

要么是这轮项目确实危险，要么就是姚天在憋什么大招。

等道具全部组装完毕，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轮游戏的内容。

场地中央立着两座相距六米的高台，每座高台四米，顶部有一根横向的钢梁。钢梁下面悬挂着两副环形握把，用铁链固定。参与者需要从一端的高台出发，双手抓住环形握把，像荡秋千一样把自己荡到另一端的高台上，由队友接应完成接力。中途如果松手或者没抓住，就会掉进下方两米高的充气垫里，不算落败但会扣除额外时间。

规则本身听起来不算太难，但姚天站在高台旁边拿着话筒，又补了一句："这轮是混合接力，每队出两人，必须一男一女搭配。而且——两位队员需要同时出发，在中间位置交换握把，也就是说，你们在四米高的空中，要完成一次悬空换手。"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沙溢直接蹲在地上抱头："导演你是要我的命啊！你直接说想让我退休不就完了吗？"

张淼的脸色也变了。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干透，看到那两根晃晃悠悠的铁链和握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哈哈"夹杂着"这合理吗""节目组疯了吧"的刷屏。

郑恺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苏晚："晚晚，这一轮我上，你刚才消耗太大了，而且你膝盖……"

苏晚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我不上谁上？沙哥和白鹿搭档，你跟我搭档。"

郑恺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确实有道理。沙溢虽然综艺效果好，但让他玩高空项目等于直接送人头。白鹿平衡感不错但也仅限于地面，如果搭档沙溢，俩人八成得在充气垫上躺着等倒计时结束。

至于张淼那边，他主动站了出来，搭档是蓝队的女嘉宾林希——一个最近刚火起来的新人女演员，身材娇小，看着就没什么力气。

张淼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钢架，低声对林希说："待会儿你听我指令，我先荡过去，到了中间位置你伸手，我把你接过来。"

林希乖巧地点头，但眼神明显是慌的。

蓝队休息区，周深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别逞强。"

张淼没回头，攥了攥拳头。

比赛开始前有五分钟的试练时间。郑恺第一个爬上了高台，抓住环形握把试了试手感，荡了两下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铁链很滑，而且握把的直径比我想象中粗，手指没力气根本抓不住。"

苏晚也跟着上了一次高台，她双手握住握把，身体悬空荡出去，感受了一下铁链晃动的幅度和节奏，然后在空中做了一次小幅度的转体，确认自己在空中的姿态控制没有问题。

下来之后，她对郑恺说："你的动作可以再压缩一点，不要大幅度荡，用小范围的高频摆动更省力。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你松右手，我松左手，咱们同时换。"

郑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松哪只手？"

苏晚微微一怔，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把整个战术流程都盘算完了。她眨了眨眼，随口打了个圆场："我看你上去的时候右手明显比左手抖得厉害，应该是右臂力量不如左臂吧？"

郑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胳膊，挠了挠头："好像是……我之前打篮球伤过右肩，确实不太敢发力。"

苏晚松了口气，这个借口勉强混过去了。

试练时间结束，两队的首发队员站上了各自的高台。黄队是苏晚和郑恺，蓝队是张淼和林希。

苏晚站在高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四米的高度其实不算恐怖，但她注意到林希的手在微微发抖，整个人贴着高台内侧不敢往外探。

她收回目光，调整呼吸。

姚天站在监控器后面，看着监视屏里苏晚的侧脸，跟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你看她的眼神，跟前面两轮一样。这个人在高度紧张的环境里反而更冷静，要么是天生的大心脏，要么——她见过更大的场面。"

副导演没接话，因为他正在看弹幕，满屏幕都在刷"苏晚加油""黄队冲啊""等着看神仙操作"。

大喇叭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三——"

苏晚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手虚握在环形握把的旁边，没有直接抓住。

"二——"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肩背的肌肉无声地收紧。

"一——"

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苏晚和郑恺同时跃了出去。

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都是身体前倾、手臂伸展、精准地抓住握把，然后借着身体摆动的惯性向前荡去。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两道人影在半空中划过弧线，朝着中间位置汇聚。

远处，张淼的反应慢了半拍，他跳出去的姿态明显犹豫了一下，导致第一下摆动的幅度不够，整个人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林希更惨，她根本不敢跳，站在高台边上抓着握把试了好几次，脚始终离不了台面。

对比之下，苏晚和郑恺的配合简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们在空中同步摆动，三个来回之后，两个人的轨迹精准地交汇在中间的交换点。

苏晚的眼睛一直盯着郑恺的手。她注意到郑恺的右手已经在微微发颤了，那是肌肉疲劳的信号——毕竟他已经连续做了好几组摆荡，右肩旧伤开始报警。

时间窗口只有不到半秒。

苏晚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她提前零点二秒松开左手，身体重心瞬间向右偏移，右手单手抓住握把悬挂在空中，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郑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同步松开了右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错——苏晚的右手接住了郑恺原本握着的握把，郑恺的左手接住了苏晚留下的那个。两个人的身体在交换的瞬间轻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稳住了摆荡的节奏。

那一幕从地面看上去，就像是两只燕子在空中交错而过，轻盈、默契、流畅得不像话。

沙溢在底下看呆了，手里的能量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白鹿捂住了嘴，眼睛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苏晚，生怕她下一秒就掉下来。

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爆炸：

【？？？？？？这是即兴配合？？这他妈是彩排过的吧？？？】

【你看郑恺那个眼神，他自己都懵了，苏晚提前松手换把，他完全是跟着她的节奏走的】

【这种临场判断和身体控制能力……我求求她去参加奥运会吧，别在综艺里降维打击了】

【有没有学运动科学的兄弟分析一下，单手悬空换把需要多大的握力和核心稳定性？】

【本人健身教练这么说吧，普通人双手抓握把悬空三十秒已经算不错了，单手悬空同时做重心转移，还要精准对接另一副握把，这姐们的指力至少能拉引体向上三十个起步】

苏晚没有精力去看弹幕，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下一个动作上——交换完握把之后，她需要再荡两个来回才能抵达终点高台，而郑恺则需要原路返回。

她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酸了。上一世的身体经过十几年专业训练，肌肉耐力和关节稳定性都是顶尖水平，但这一具身体才练了半年不到，底子太薄，能撑到现在全靠技术和意志力硬顶。

铁链的晃动幅度在逐渐加大，因为两个人同时摆动产生了共振效应。苏晚能感觉到握把表面越来越滑，手掌心沁出的薄汗让摩擦力在流失。

她咬紧牙关，在最后一个摆荡的顶点猛地收腹屈膝，双脚精准地踩上了终点高台的边缘，整个人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姿态落定，然后迅速转身蹲下，伸手去接还在半空中的郑恺。

郑恺的面部表情已经扭曲了，右肩的疼痛让他几乎抓不住握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脱手。

"手给我！"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郑恺咬着牙，在握把脱手的最后一瞬间往前扑了出去——苏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小臂，整个人往后一坐，靠着身体的重心后移把他硬生生拽上了高台。

两个人摔在充气垫边缘，滚成一团。

郑恺趴在软垫上大口喘着气，满脸通红，右肩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用左手拍了拍苏晚的背，声音沙哑："……我欠你一条命。"

苏晚躺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右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还是笑了："别客气，请吃饭就行。"

高台下方，黄队的休息区爆发出一阵欢呼，沙溢举着双手疯狂蹦跶，白鹿直接蹲在地上抹眼睛。

而另一边，张淼和林希还在原地挣扎。林希始终不敢跳，张淼一个人挂在半空中晃了好几次，最后因为体力不支松手掉进了充气垫，爬起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蓝队放弃了这一轮——不是规则不允许继续，而是张淼落地之后直接躺平了，仰面朝天地盯着天空，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离得近的周深听到了，他说的是："我是不是在做梦？"

赛后统计出来，黄队总用时四十七秒，蓝队未完成。

姚天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给副导演，说了一句："第三轮的热搜词条你想好了没？"

副导演低头看手机，苦笑着递过去："已经上了。第一，苏晚空中换手。第二，苏晚单手悬空。第三——"他顿了顿，"苏晚到底是谁。"

姚天看着这三个词条，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去查一下她的背景。要详细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姚导，你这是……"

"没什么。"姚天把手机还给他，重新戴上耳机，"我就是好奇，一个半年前还在跑龙套的艺人，是怎么练出这种本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录制之前把资料给我。"

副导演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他做综艺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姚天对一个嘉宾的背景这么上心。

与此同时，苏晚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白鹿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揉捏右臂的肌肉，嘴里念念有词："明天肯定得酸死你，今晚回去记得热敷，千万别冷敷，冷敷会加重炎症……"

苏晚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听着白鹿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太过火了。攀岩、平衡木、高空换手，三轮下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起疑了。但那一瞬间她没法控制——那些动作刻在骨子里太深了，深到只要站在竞技场上，身体就会自动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节目录制还有两天。

她得想办法收着点，不然迟早要露馅。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一点点隐秘的期待——上一世的她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身边站着的都是同样顶尖的对手。这一世的她站在综艺节目里，周围是嬉笑打闹的艺人，可那种全力以赴的感觉，居然让她久违地兴奋了起来。

休息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

苏晚睁开眼，看到远处导演组的方向，姚天正隔着半个场地看向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水。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不管姚天在查什么，只要她不说，就永远没人能证实。上一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一世的苏晚，只是一个想红的小艺人而已。

只是她忘了，那些真正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藏得再深，也总会在某个时刻，从缝隙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