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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国乒妹宝

从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浓烈的、像橘子汽水一样的橙色。曲奇坐在安全座椅里,身上裹着浴巾和羽绒服,头发还没完全干,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正在慢慢晾干的小蘑菇。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嘴巴在动着,在说梦话——不,不是梦话,是在唱歌。那种婴儿自创的、没有歌词的、旋律忽高忽低的、节奏忽快忽慢的、完全即兴的哼唱,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只小虫子在夏夜里振动翅膀。汪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把车内的音乐关掉了。车厢里只剩下曲奇的哼唱声和引擎低沉的声音,那哼唱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涓涓的、细细的、时有时无的溪流。

回到家里,刘姐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曲奇被张继科从安全座椅里解出来的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认自己到家了,然后伸出手让张继科抱。张继科把她抱进屋里,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整个人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小海绵。

晚饭是她游泳后的体力补充,刘姐做了鳕鱼泥拌米饭。鳕鱼肉质细嫩,刺少,营养丰富,特别适合婴幼儿食用。刘姐把鳕鱼蒸熟后去刺去皮,用勺子碾成泥,拌在软米饭里,加了一小勺鱼汤提鲜。曲奇坐在高脚餐椅上,自己用勺子吃,吃到高兴处又开始哼歌,跟游泳回来路上哼的那首不太一样,这首的调子更高,节奏更快,音符的跳跃幅度更大,大概是从游泳后兴奋状态切换到进食愉悦状态的转调。

马龙在晚饭后到的。他从队里直接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曲奇的保险单——上次签的那份,保险公司已经审核通过了,他把正式保单送过来。“放在你这里。”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张继科接过去,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和曲奇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放在一起。

马龙走到餐桌旁边,曲奇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啃一块磨牙饼干。她看到马龙,把磨牙饼干从嘴里拿出来,举起来递给他,“吃。”马龙接过那块被她啃得不成样子的、沾满口水的、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磨牙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咽了,说了一声“好吃”。

曲奇满意了,从他手里拿回饼干,继续啃。

“她今天游泳了,”张继科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靠在餐桌旁边,“游了四十分钟,累得不行,回来路上一直在唱歌。”

“唱歌?”马龙看向曲奇。

曲奇正专注地啃饼干,头都没抬。

“嗯,她自己的歌,没有歌词,调子忽高忽低的,挺有艺术感的。”

马龙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写道:妹宝今天去游泳了。游了四十分钟。回来的路上唱了歌。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希望有一天能听到她唱完整的歌。

曲奇啃完了饼干,从高脚餐椅上探出身子,朝马龙伸出手。马龙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她站在地上,两只手扶着马龙的膝盖,仰头看着他。她的头发干了,蓬蓬松松的,翘着,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倒映着马龙的脸。

“龙。”她说。

“嗯。”马龙应。

“抱。”她说。

马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曲奇靠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了他运动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凉凉的,她用指腹摩挲着拉链头的表面,感受着那种光滑的、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她的手指很小,拉链头在她的指间显得很大,像一颗被缩小的银色星球。

张继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马龙低头看着曲奇,曲奇低头研究拉链头。茶几上的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曲奇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一阵拉链头,终于觉得够了,抬起头四处张望。她看到窗台上那盆薄荷,伸出手指指向它:“叶叶。”这是她今天上午新学会的词。

马龙抱着她走到窗台前,让她能够到那盆薄荷。曲奇的手指触到薄荷叶的边缘,叶子在她的触碰下轻轻颤动,散发出清新的、凉凉的、像风一样的香气。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把手指伸到马龙的鼻子前面让他闻。

马龙闻了,点了点头,“薄荷。”

“薄荷。”曲奇跟着说,这次说得比上次清楚了一些,“薄”字不再是“波”,多了一点送气的感觉。

她把薄荷叶摘了一片下来——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手指捏得太用力了,叶子从茎上脱落了,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看着那片小小的、墨绿色的、躺在自己掌心里的叶子,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精细的、大自然的血管图。

她把叶子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香香的。她拿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了马龙,意思是“给你”。马龙接过那片被曲奇的脸温暖了一下的、还带着她体温的薄荷叶,小心地捏在手里。

“谢谢。”马龙说。

曲奇听了很高兴,又摘了一片,递给张继科。张继科接过那片叶子,也说了声“谢谢”。曲奇又摘了一片想递给刘姐,但刘姐在厨房洗碗,她够不到窗台的高度又跳了两下,手伸出去差点从马龙怀里翻出去。马龙赶紧扶稳她,曲奇摘了第三片薄荷,举在手里喊了好几声“姨”,刘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曲奇把叶子递过去,“给。”

刘姐接过那片被曲奇捏得皱巴巴的、边缘有点发黑的、已经不太像叶子的叶子,笑成了一朵花。“哎呦,妹宝给姨的?谢谢妹宝。”她低下头,在曲奇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曲奇被亲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曲奇开始犯困了。她靠在马龙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又会猛地抬起来,好像不想让这一天结束。她挣扎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几乎没有焦距了,但她还是努力地开口说了一句:“拜拜。”

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今天说的,是对这个充满了游泳、薄荷、磨牙饼干和亮片瓶的日子说的。

张继科从马龙怀里接过曲奇,抱着她上了楼。马龙跟在后面,走到婴儿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张继科把曲奇放进婴儿床里,她翻了个身,抱住了布饺子,嘴动了动,好像在梦里还在吃东西,几秒之后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了。

张继科直起身,转过头,看到马龙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曲奇床头的小夜灯流泻出来,落在马龙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柔和而模糊。

“明天见。”马龙轻声说。

“明天见。”张继科说。

马龙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楼梯,然后玄关,然后门开了,又关了。整栋房子安静了下来。张继科在婴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曲奇的呼吸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在循环的摇篮曲,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一直都在那里。

曲奇在凌晨醒来过一次。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漂浮着,四周是蓝汪汪的、望不到边的水,她坐在一个粉色的小鸭游泳圈里,水波轻轻地推着她,一下一下的,像摇篮。然后游泳圈突然不见了,她掉进了水里,水没过了她的头顶,她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想要喊人但嘴巴里灌满了水。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小夜灯正发着暖黄色的光。布饺子还在她怀里,亮片瓶安安稳稳地立在床头柜上,小木兔躺在床角,耳朵朝着天花板。她看了看周围,确认自己不在水里,而是在婴儿床上,盖着被子,穿着小蜜蜂睡衣,脚趾头动了动,碰到了床栏杆,凉凉的,硬硬的,是木头,不是水。

她没有哭。只是翻了个身,把布饺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布饺子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布饺子的布料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属于她的、淡淡的、奶甜奶甜的味道。她在这股味道里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次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