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陆晚栀整个人僵在沈倾怀里。

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那么不真实，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种冷冽又干净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体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他最后那句话，低沉沙哑，像带着细小的钩子，反复刮擦着她的耳膜和心尖——“该往我怀里跑。”

他……什么意思？

教过她？他们明明……除了开学那次，再无交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指尖带着薄茧，熨帖着她手背冰凉的皮肤。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都让她额头发烫。陆晚栀的脑子彻底乱成一锅煮沸的粥，想推开，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一点细微的、无意义的气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电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跳闸了！马上就好！后台的同学不要乱动！”

应急灯“啪”地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也猛地刺醒了陆晚栀。她像被烫到一样，用尽全力从沈倾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生疼。

光线大亮，方才黑暗里滋生出的所有暧昧、迷离、难以言喻的悸动，此刻都无所遁形。陆晚栀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不敢看沈倾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垂落，只能看到他同样略显凌乱的衬衫前襟，和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小发颤，“……谢谢。”

沈倾没说话。应急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难以捉摸。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依旧湿润的眼睫，移到她因紧张而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最后停留在她紧紧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唇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的静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晚栀！陆晚栀！你在哪儿？快！到我们了！”室友林薇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陆晚栀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般地扔下一句“我、我先走了！”便低着头，从沈倾身边飞快地挤过去，朝着声音来源跑去。慌乱中，手肘似乎擦过了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倾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女孩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湿意和温热。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收拢手指，插回了裤袋。

“沈倾？”刚才化妆间里的那个舞蹈系女生周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眼圈依旧红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又看向陆晚栀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不甘和探究，“你认识刚才那个女生？她……”

沈倾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周婷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没回答，甚至没再多停留一秒，转身朝着与舞台相反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冷淡，很快融进重新亮起、却依旧嘈杂的后台光影里。

周婷咬了咬嘴唇，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黑暗中隐约看到的、沈倾低头靠近那个女生的轮廓，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和不安。

陆晚栀几乎是飘着上了台，又飘着下了台。合唱唱得怎么样，台下反应如何，她全然不知。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停电那一瞬间的黑暗，逼近的气息，冰凉的指尖，滚烫的胸膛，还有那句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话。

“晚栀，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刚才停电吓到了？”回到后台，林薇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没事，就是有点闷。”陆晚栀勉强笑了笑，借口卸妆换衣服，躲进了更衣间。对着镜子，她看到自己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和那双水润得过分的眼睛。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扑了扑脸，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一定是误会。他肯定认错人了。或者……只是一时好心？毕竟当时她在哭，又那么黑……

可是，他那句话的语气……

陆晚栀甩甩头，不敢再深想。她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不合身的演出服被她胡乱塞进包里，仿佛是什么烫手山芋。

校庆晚会结束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去图书馆，泡在设计室画图，和室友一起吃饭逛街。只是陆晚栀的心里，悄悄多了一个不敢触碰的角落，和一些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细微的变化。

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留意建筑系那边的消息，听到“沈倾”这个名字时，心跳会漏掉半拍。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那个挺拔冷淡的身影，她会立刻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手心却微微冒汗。经过那段台阶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她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只有一点幽微的光，映着他靠近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俯身下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重复那句话。然后她惊醒，心跳如鼓，在寂静的宿舍里睁着眼睛到天明。

这天下午，园林设计专业课结束得早，陆晚栀抱着两本厚重的参考书，打算去图书馆还掉，再借两本新的。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心事重重地走着，差点在路口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慌忙抬头道歉，却在看清来人时，呼吸一窒。

是沈倾。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看起来和他很熟络，正笑着在说什么。沈倾似乎刚从一个讨论会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阳光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他也看到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啊，没事没事。”旁边的男生先开了口，笑容爽朗，目光在陆晚栀有些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沈倾，眼神带了点促狭，“哟，沈倾，认识？”

陆晚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抱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会怎么说？

沈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和看任何一个路过的同学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他没有回答室友的问题，只是对着陆晚栀，极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迈开步子，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仿佛那天晚上黑暗中的一切，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冷冽的气息再次萦绕过来，很淡，却让陆晚栀浑身一僵。她呆立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开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书角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

果然……是认错了吧。或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举动。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夹杂着淡淡的难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快步向图书馆走去，只想赶紧把自己埋进书堆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走。

接下来的日子，陆晚栀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任何与沈倾有关的事情。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专业课上，报名参加了一个城市微景观改造的志愿者项目，跟着小组跑现场，测量，画草图，忙得脚不沾地。充实的生活似乎冲淡了心底那点异样，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路过某个熟悉角落时，心口还是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志愿者项目需要和社区、街道等多方沟通协调。这周五下午，小组长临时接到通知，之前对接的街道办负责人换了一位，需要他们派两个人立刻去新的办公地点送一份修改后的初步方案，并做简短汇报。小组里其他人都有事，最后任务落在了陆晚栀和另一个叫陈浩的男生头上。

陈浩是建筑系大二的学生，性格开朗，做事也利索。两人拿了材料，匆匆赶往新的街道办地址。那地方在老城区，拐弯抹角，不太好找。等他们终于找到那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爬上三楼，敲开负责人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

“对不起，王主任，我们找地方耽误了点时间。”陈浩连忙道歉。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正是新调来的王主任。她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手表，语气不算太好：“年轻人，时间观念很重要。坐吧，方案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陈浩赶紧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快速翻看起来，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气氛有些凝滞。陆晚栀和陈浩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这份方案是他们小组熬了好几个夜修改的，自认为比初版完善了很多。

半晌，王主任放下方案，抬眼看向他们，目光锐利：“这就是你们改过的方案？”

“是的，王主任，我们根据之前反馈，重点优化了绿化带的雨水渗透设计和居民活动区的功能性划分……”陈浩试图解释。

王主任直接打断了他，手指点着方案图纸上的几个地方：“这里，预留的管线通道考虑过现有地下设施吗？这里的无障碍设计，坡度符合规范吗？还有这个材料选择，预算够吗？美观是美观，后续维护成本计算过没有？”

一连串专业又犀利的问题抛出来，砸得陈浩有些发懵。这些问题有些涉及到更具体的市政工程和建筑规范，已经超出了他们园林设计专业的范畴，之前对接的负责人也没提这么细。

“这……王主任，这些细节我们……”

“细节决定成败！”王主任语气加重，“你们学生做项目，有热情是好事，但不能纸上谈兵，脱离实际！这样的方案，我们没法支持。”

陈浩的脸涨红了，还想争辩几句，陆晚栀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她知道，这时候硬碰硬没有好处。

“王主任，您提的问题非常专业，也确实是我们的疏忽。”陆晚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诚恳，“您看这样行吗？您指出的这些问题，我们记下来，回去立刻和我们小组，还有相关专业的老师同学请教，尽快做出针对性的修改和补充说明，再向您汇报。这个项目对我们学校和社区都很重要，我们真的非常希望能把它做好，也希望您能再给我们一次完善的机会。”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柔和却清晰，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恳切。王主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笑容：“光是态度好没用，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东西。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这些问题都捋清楚，拿出一个能落地的修改稿。否则，这个项目我们街道办只能考虑换合作团队了。”

“好的，谢谢王主任！我们一定抓紧！”陆晚栀连忙答应。

从街道办出来，陈浩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些沮丧地抓了抓头发：“完了，这王主任也太严格了。那些问题，有些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三天，怎么可能啊。”

陆晚栀心里也沉甸甸的。但她知道不能泄气：“别灰心，总有办法的。我们回去立刻找组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联系到相关专业的学长学姐或者老师请教。”

“建筑规范、管线铺设……这得找建筑系的人啊。”陈浩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学生会之前组织过跨系交流，我好像加过一个建筑系大神的微信！我找找看！”

陈浩开始翻手机通讯录。陆晚栀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隐隐有种预感。

“找到了！沈倾！建筑系的大神！”陈浩兴奋地把手机屏幕往陆晚栀面前一递。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头像，微信名就是一个“S”。陆晚栀看着那个名字，心跳瞬间失衡。

怎么会是他？

“我这就问问他有没有空，帮我们看看！”陈浩说着，已经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等等！”陆晚栀下意识地阻止，声音有些急。

“怎么了？”陈浩疑惑地看她。

“没、没什么……”陆晚栀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就是……听说沈倾学长他……挺忙的，也不太好接近。我们这样突然打扰，会不会不太好？”

“试试看嘛，不行再说。这可是咱们项目的生死关头了。”陈浩不以为意，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陆晚栀抿紧了唇，看着陈浩手机屏幕，心里乱成一团。希望他不要回，希望他正忙着没看到……可心底深处，又似乎有一丝极隐秘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悄悄探出头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浩的手机静悄悄的。陆晚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就在他们走到公交站，准备坐车回学校时，陈浩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陈浩连忙点开，随即“哇”了一声，把手机递到陆晚栀眼前：“回了回了！大神答应了！说晚上八点以后，可以到建筑系馆三楼的设计教室找他！晚栀，咱们有救了！”

陆晚栀看着屏幕上那条言简意赅的回复——“晚上八点后，建馆303。”，只觉得那简单的几个字，像带着魔力，将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又猛地搅动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陆晚栀和陈浩带着厚厚的资料和忐忑的心情，踏入了安静的建筑系馆。三楼走廊空旷，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303教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白的光。

陈浩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冷平静的声音。

陆晚栀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