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坩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绿色的药剂洒了一地,在碎石地上冒着滋滋的白烟,把他脚边的几块兽皮卷轴腐蚀出好几个洞。
他顾不上心疼——墨尘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实验材料视而不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云清晏面前,那双被坩埚浓烟熏得发红的浑浊眼睛在一瞬间变得炯炯有神,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光芒。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你说她是混沌体质?”老头猛地抓住龙星宇的胳膊,满是老茧和灼痕的手指攥得死紧,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龙星宇,你可别骗我!你要是敢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我跟你绝交!真的绝交!你上次借我的那套元素感应仪我就不还了!我找了一辈子混沌体质——五十年!从圣城到驱魔关,我找了五十年!你要是敢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龙星宇无奈地笑了笑,被老头攥得胳膊都有点发疼,却没有挣脱。他偏过头,看向云清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清晏,释放一点你的灵力给他看看。”
云清晏点点头。一路上她都在用混沌之力压制体内的十种元素波动,只留下最表层的水元素伪装。
此刻她解开了一层压制——不是全部解开,只是从混沌星核的边缘释放出一丝最纯净的混沌灵力,从指尖溢出。
淡灰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上跳跃,光芒不强,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起来。不是高温扭曲,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元素本身在震颤的波动。
地面上那滩还在冒泡的绿色药剂接触到混沌灵力的余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一摊透明的清水。
墨尘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云清晏指尖那丝淡灰色的灵力,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数十年的执念和等待。
他不是在看一束光,他是在看一个他用大半辈子都在寻找的答案。
混沌魔法——多元素的融合与平衡,这个让整个魔法圣殿总部都束手无策的理论禁区,此刻就在他的院子里,在一个少女的指尖上静静地燃烧着。
“真的!真的是混沌灵力!”墨尘激动得手舞足蹈,围着云清晏转了一圈又一圈,脚踩碎了好几个散落在地上的空药剂瓶,他浑然不觉。他嘴里不停念叨着,语速快得像是怕下一秒这个画面就会消失。
“不会错的!元素湮灭!水、火、风、土——所有元素的颜色都被你那一丝灰光吞噬了!这就是混沌灵力的特征——万物归元!我在古籍上读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五十年了!五十年我终于见到了!”
他猛地抓住云清晏的手,把她的手心翻过来仔细看。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旧伤和药水腐蚀的痕迹,但触碰到云清晏掌心的时候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捏碎一件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的珍宝。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热切,声音里不再有激动到失控的颤抖,而是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恳切和期待:“小姑娘,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我叫墨尘,当年是魔法圣殿总部的首席元素理论导师——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不像,但我真的是。
我是整个大陆上对混沌魔法研究最深的人,虽然至今为止研究都停留在纸面上。我保证,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一定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我不藏私,不藏招,不怕你青出于蓝。
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不管白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就一定回答你。我要让你成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师——比我强,比魔法圣殿那帮长老都强,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魔法师都强。”
云清晏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看着他被烟灰和药渍糊了一脸却依然掩不住光芒的老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个老人等一个混沌体质的传人等了五十年。五十年是什么概念——比她的穿越生涯还长了好几倍。
他把一生都押在一个没有答案的课题上,从圣城被贬到驱魔关,从首席导师变成隐士,还在孤零零地守着坩埚等一个不会来的学生。
她没有犹豫太久,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郑重地躬身行礼:“弟子云清晏,拜见师父。”
“好!好!好!”墨尘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笑得脸上的烟灰都裂开了纹路,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老牙。
他伸手扶起云清晏的肩膀,动作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的手忙脚乱,“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墨尘唯一的徒弟!唯一的!以前那些跑了的都不算数!谁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我用魔法炸飞他!我这院子里别的不多,自制的爆裂药剂堆了半仓库,够给欺负你的人一人一瓶!”
龙星宇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悄悄拉过墨尘,走到院子的角落——被几摞发霉的魔法典籍挡住视线的角落里。
他压低声音,确保云清晏听不到,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调侃,而是多了几分郑重的托付:“墨老,清晏就拜托你了。她……是我的女儿。虽然她叫我老师,但我心里把她当亲闺女看。”
墨尘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然。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旧的铜丝眼镜,镜片上的雾气散了,露出一双远比平时浑浊表象更锐利的眼睛:“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给我送这么个宝贝徒弟。你以前可从来不舍得往我这送人,上次圣殿总部要派优秀学员过来你都拦了。原来是你的女儿。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墨尘这辈子没成家,没收过正式弟子,但今天收了这个徒弟,她就是我唯一的传人。我不仅会把她教成大陆最强的魔法师,还会拼尽全力保护她,一根头发都不会让她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那就多谢你了。”龙星宇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她的混沌体质绝对不能暴露。十元素全开的混沌之女,一旦被魔族或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她会是整个大陆最危险的靶子。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她平时在我面前怎么伪装,在驱魔关就怎么伪装——对外的身份只是水系和风系的双系魔法师,天赋不错但不惊艳。”
“我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墨尘郑重地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锐利和清醒。这个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头,在这种事上比任何人都清醒——他在魔法圣殿总部待过二十年,比龙星宇更清楚天才暴露过早的下场。
“我会对外宣称她是我的远房孙女,从小跟着我学魔法,不是外人。双系这个设定够用了,驱魔关不缺天才,但双系也不会被人过多关注。至于她的真实天赋——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从我这撬出一个字。”
交代完一切,龙星宇走回到云清晏面前。
少女站在一堆乱糟糟的魔法材料中间,身后是一个还在冒烟的坩埚和满墙的旧羊皮卷,却站得笔直,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龙星宇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清晏,老师走了。记住,凡事小心,照顾好自己。驱魔关没有安全的地方,但也没有学不到东西的战斗。你在这里会吃苦,但你会变得很强。三年后我来接你。”
“嗯。”云清晏抬起头,对上龙星宇的目光。她看到这个在沙场上宣读审判时从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眼眶有一层淡淡的红——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老师,你也要注意安全。圣殿联盟那边,白姨那边,还有皓晨那边——我都不在,你替我看着他们。”
“傻孩子。”龙星宇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是发自内心的笑。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银灰色的制服下摆在院门口一闪,就被灰色的石墙遮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像只是出门办个事就回来,但他的脚步在迈出院门的时候慢了一拍,然后才恢复到正常的速度。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驱魔关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马蹄声里。
云清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墨尘没有催她。他默默地把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坩埚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边缘,放在一边。然后走到云清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糙,全是做实验留下的旧伤和灼痕,但搭在云清晏肩上时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雏鸟:“好了,别难过了。龙星宇那个老狐狸命硬得很,在神印骑士里都是最硬的那几个,死不了。跟我来,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条件简陋了点,但比对面的兵营强,至少不用睡通铺。然后我给你讲讲混沌魔法的基本理论框架,先让你对这门学科有个概念。”
云清晏点点头,把木牌重新贴身收好,跟着墨尘穿过堆满魔法材料的院子,走进了屋内。屋内的场景不比院子好多少——到处都是书、卷轴、标本罐子和不知名的魔法仪器,但墨尘显然提前收拾过一间房间出来:一张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插着野花的小陶罐,显然是老人为数不多能拿出手的欢迎仪式。
云清晏看着那个插着不知名野花的陶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师父”。
墨尘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耳朵有点发红,连忙岔开话题说“来来来,我先给你画一个元素平衡的基本模型”。
傍晚时分,云清晏独自一人登上了驱魔关的城墙。
她是从小院后面的石梯走上来的。石梯很窄很陡,应该是供守城士兵快速登城用的便道,扶手上全是刀剑磕出来的缺口。走上城墙顶端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洒在黑色的城墙上,给冰冷坚硬的玄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这大概是驱魔关一天里唯一有温度的时刻。
城墙上的士兵正在进行换岗交接,新上岗的士兵接过长矛,下岗的士兵靠在垛口上喝水啃干粮,有人在轻声哼着不知名的乡谣,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城墙顶端,那些巨大的魔法炮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橙色反光,炮身上的元素纹路还在安静地流转着。
云清晏走到城墙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垛口上,望向远方。
那里是黑暗山脉——魔族盘踞的领地。
整条山脉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之中,像一只横亘在天边的黑色巨兽,正蛰伏着等待下一次出击。黑雾中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不知道是魔族的信号,还是山体内部的岩浆在翻涌。
山脚下一直到驱魔关之间的土地是一片焦黑的荒原,寸草不生,地面被反复的魔法轰炸和魔族的腐蚀液灼烧得坑坑洼洼。
荒原上能看到零星散落的白骨和断裂的兵器,有些是人类的,有些是魔族的,都已经被风沙和岁月磨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魔族的腥臭味,也带着这片荒原六百年未曾散去的肃杀。
【宿主加油!我相信你!三年后,你就是大陆最强的近战法师。到时候谁也不能欺负你和龙皓晨。龙星宇在外面给你铺路,墨老头在院子里给你打基础,龙皓晨在皓月城拼命修炼——所有人都在变强,你也会的。驱魔关只是开始,不是终点。】
云清晏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感受着驱魔关的晚风穿透她的发丝和衣袂,吹走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
驱魔关的风,吹起了她的衣角,也吹响了她三年苦修的号角。6
................未完待续.................1
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