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阳光透过黑松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这片黑松林生长在奥丁镇与皓月城之间的官道两侧,树龄少说也有数十年,树干粗壮黝黑,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走在林间也透着几分阴凉。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松鼠从枝头窜过,带起一阵窸窣的声响。
龙皓晨背着双剑走在前面,新换的精铁双剑在肩后交叉。
“姐姐,骑士分殿的修炼场,说是比子殿的大了十倍不止,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对练——”他转过身倒着走,双手比划着,碧蓝的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亮晶晶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看路。”
云清晏话音刚落,她的神识突然捕捉到三道阴冷的气息,正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快速逼近。
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行,气息冷血而暴戾,带着魔兽特有的混沌杀意。
她的感知力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三只,一阶巅峰,方位左前、右前、正前方,呈合围之势。
“小心!”
云清晏一把拉住龙皓晨的胳膊,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几乎是同时,三道黑影从灌木丛里猛地窜了出来,落在他们面前三尺开外的空地上。落叶被它们落地的冲击力掀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重新落下。
是三只蝎尾蜥。
它们身长四尺有余,从吻部到尾尖几乎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长。通体覆盖着漆黑坚硬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紧密,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背部中央隆起一道锯齿状的脊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最危险的是它们的尾巴——细长、灵活、末端弯钩如新月,钩尖上渗着墨绿色的毒液,滴在落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刺鼻的白烟。
三双褐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两人,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涎水顺着尖牙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龙皓晨瞬间抽出背后的双剑,两柄精铁剑在他手中交错横在身前,剑刃朝外,标准的双剑防御起手式。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挡在云清晏身前,小脸紧绷,声音却意外地沉稳:“姐姐别怕,我来保护你!”
三只,每一只都比训练石更凶险。他应该紧张的。但握剑的手很稳,呼吸也没有乱。一年的地狱式训练在脑子里刻下了太多肌肉记忆,比他自己的情绪反应还快。
“别乱动。”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异常坚定,像一座小山稳稳地压住了他即将爆发的冲锋。
云清晏从他身后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将他重新推到身后。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三只魔兽面前说话,倒像是在灶台边跟他商量晚饭吃什么:“站在这里别动,姐姐最近手有点痒。”
“可是姐姐——”
“听话。”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过了身。
龙皓晨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云清晏脚下的风元素骤然涌动。风元素在她小腿周围凝成两道肉眼可见的青白色气旋,地上的落叶被气旋卷得往四周飞散,在她脚下清出一片干净的圆形空地。
她的身形在气旋成形的同时就动了,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速度快到龙皓晨只捕捉到三个不连贯的画面:姐姐冲向第一只蝎尾蜥,姐姐的剑上燃起了火光,姐姐的剑劈进了蝎尾蜥的背甲。三个画面之间是模糊的残像,快得让他根本对不上时间顺序。
第一只蝎尾蜥的反应也不慢。
在云清晏冲过来的瞬间,它后肢猛地蹬地,整个身体腾空扑起,张开布满尖牙的大嘴咬向云清晏的脖颈。
那张嘴里散发出的腥臭味浓烈得呛人,尖牙上还挂着上一顿猎物的残渣。云清晏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减速。右手在腰侧一抹,空间戒指的微光一闪,一柄泛着寒光的精铁长剑已经握在掌心。
剑柄入手的瞬间,火元素便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剑身,橘红色的火焰从剑刃根部一路烧到剑尖,火势猛烈却毫不外泄,被土元素压缩成一层贴在剑刃上的三寸火锋。
她侧身让过蝎尾蜥的正面扑咬——只是侧身,脚步都没有移动——手腕一转,附魔长剑借势劈下,剑刃正中蝎尾蜥的背脊。
“咔嚓!”
那声音清脆利落,像劈开一块干透的柴。蝎尾蜥引以为傲的背鳞在火元素附魔的长剑面前如同纸糊,被劈开一道半尺长的裂口。
火焰顺着伤口直灌入体内,瞬间烧毁了内脏和神经系统,蝎尾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经毙命。尸体砸在地上,伤口处还在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
第二只蝎尾蜥趁云清晏剑势未收,从侧面发动了偷袭。它的毒尾高高翘起,末端的弯钩对准了云清晏的后腰,带着破风声猛扎过来。
这一击的时机抓得很准——云清晏的剑还在第一只蝎尾蜥的尸体里,身体重心偏前,侧面的空门大得像个活靶子。
龙皓晨在后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脚已经往前跨了半步,双剑握得指节发白——“姐姐小心!”
云清晏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回头。左手抬起,指尖在身侧轻轻一划。
“空间切割。”
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在她指尖划过的地方凭空出现。不是风刃,不是雷电,不是任何龙皓晨见过的元素攻击。
那是一道纯粹的、银白色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裂缝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长度不超过三寸,却精准地横在毒尾袭来的路径上。
蝎尾蜥的尾钩撞上空间裂缝,就像一根草茎撞上了看不见的刀刃——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碰撞的火花,毒尾被齐根斩断,断面光滑平整得如同镜面。
墨绿色的毒液从断口中喷涌而出,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腐蚀出碗口大的焦黑坑洞。
蝎尾蜥疼得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云清晏终于从第一只蝎尾蜥的尸体里拔出长剑,转身,跨步,一剑贯穿了它的头颅。
火元素从剑尖灌入大脑,惨叫戛然而止。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三只蝎尾蜥转身就跑。
它的同伴在不到五息之内接连毙命,这只幸存者的战斗意志已经彻底崩溃。
它甩开四条短腿拼命往灌木丛里钻,尾巴夹在腹下,姿态狼狈得不像一只令边境猎人闻风丧胆的掠食者。
云清晏没有去追。她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响指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一道紫色的雷电从晴空中轰然劈下,没有任何预兆,精准地命中正在逃窜的蝎尾蜥。
雷元素灌顶而入,电流瞬间传遍它的全身,背鳞在雷击的高温下炸裂崩飞,肌肉痉挛抽搐,四脚朝天,不到两息便彻底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只一阶巅峰的蝎尾蜥,在这片黑松林里称王称霸不知多少年的掠食者,被云清晏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击杀——火焰剑劈、空间切割、雷击。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她的气息平稳如常,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明显变化。
林间恢复了寂静。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照在三具蝎尾蜥的尸体上,照在被毒液腐蚀得焦黑的落叶上,也照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的龙皓晨身上。
他手里的双剑还握着,是他准备冲上去帮忙时攥紧的那个力道,忘了松。
他知道姐姐很厉害。在奥丁山上每天看着姐姐练剑、施法、修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姐姐有多强。
能瞬移,能时间减缓,能同时操控多种元素打出复杂的组合技。这些都是他亲眼见过的。
但他没见过姐姐真正出手。
那些修炼场上的练习,那些对着木桩和训练石的示范,那些和他点到为止的切磋——和真正的战斗完全是两回事。
在修炼场上姐姐会收着力,会给他留反应时间,会在他挡不住的时候停下。可刚才没有。刚才那三只蝎尾蜥是真的要咬断姐姐的脖子,是真的要用毒尾刺穿姐姐的后腰。
而姐姐——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
火焰附魔的长剑劈开背甲的那一刻,他以为姐姐用的是魔法。
但那明明是剑,是师父教的基础劈砍动作,只是比师父更快、更狠、更精准。
空间裂缝斩断毒尾的那一刻,他根本没看清姐姐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然后尾巴就断了。雷电从天而降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姐姐只是打了个响指。
一个响指,就把一只一阶巅峰的魔兽劈成了焦炭。
原来魔法师还能这么打架吗?不是应该站在远处放魔法吗?姐姐怎么提着剑冲上去砍人了?而且从头到尾,她连一句咒语都没念过。
所有的元素都是瞬发——火元素、风元素、雷元素,还有那道银白色的奇怪招式——她换元素比他换剑法还快。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涌碰撞。
有震惊——姐姐原来这么强。
有挫败——自己连冲上去的机会都没有,战斗就结束了。
有崇拜——姐姐的战斗方式太帅了。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姐姐刚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嘴角那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在说“别怕,姐姐在”。
【哈哈哈哈看把孩子吓的!】系统笑得直拍虚拟大腿,在云清晏的意识海里滚来滚去,【近战法师的魅力,这下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刚才他那个表情变化我全录下来了——他肯定在想:我是谁?我在哪?我练了一年剑为什么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
云清晏没有理系统的调侃。她收回精铁长剑,随手抖落剑刃上残留的蝎尾蜥体液,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她转身走向龙皓晨,一边走一边用指尖凝聚出一团水球,冲洗掉手上的灰尘和溅到的几点毒液残渍。
走到龙皓晨面前时,水球正好用完,她随手一甩,水珠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洒在旁边的草地上。
“怎么样?没吓到你吧?”她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他今天的午饭好不好吃。
龙皓晨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说话,而是快步走到云清晏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看她的肩膀有没有被抓到,看她的手臂有没有被毒液溅到,看她的手指有没有被剑柄磨破。
像一只围着主人转圈检查主人有没有受伤的小猎犬。确认她没有一丝伤痕之后,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垮下来。
然后,崇拜的光芒从碧蓝色的眼眸深处喷涌而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座灯塔:“姐姐!你太厉害了!比老师还厉害!”
他以前一直觉得骑士是最厉害的。老师就是骑士的巅峰——沉稳、强大、一剑能劈开山石。
可刚才姐姐的战斗方式比师父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师父的战斗风格是稳,是厚重,是压迫感。
姐姐的战斗风格是快,是凌厉,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目不暇接。
她说“看姐姐怎么打”,然后就真的让他看到了——从头到尾,他连眨眼都不敢多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画面。
“厉害什么呀,只是几只小蜥蜴而已。”云清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在说几只小蜥蜴。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而严肃:“不过皓晨,你要记住。以后遇到危险,千万不要像刚才那样,第一时间想的是冲上去挡在我前面。要先保护好自己。你刚才往前冲的那半步,是好意,但在真正的战斗里,你的好意可能会变成我的软肋。”
龙皓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云清晏抬手制止了。她不是在批评他,不是在否定他想保护姐姐的心意,而是要把一个她用了两辈子才悟透的道理,一字一句地刻进这个少年的骨子里。
“真正的强者,不是不怕死,而是懂得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解决问题。你想想,如果刚才你贸然冲上去,被蝎尾蜥的毒尾伤到,我会怎么样?我需要分出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去照顾你,要一边打魔兽一边担心你的伤,还要在战斗结束后花灵力给你驱毒。那样不仅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分心——在实战中,分心就是送命。明白吗?”
龙皓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抗拒,而是在认真消化她的话。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把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用最认真的方式说出来。
他的眉头皱得很用力,碧蓝色的眼眸里却满是柔软而不甘的执着,声音不大,却带着十岁少年独有的认真和倔强:“可是姐姐,我想保护你。我每天都在拼命修炼,每天都比老师要求的练得更多,就是不想每次都让姐姐挡在我前面。我想有一天,姐姐能站在我身后,换我来保护你。”
他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说豪言壮语。他是真的在为这个目标拼了命地努力着,每一天。
云清晏只是放轻了声音,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你现在还不够强,但你在成长,很快。等你变得足够强了,姐姐自然会让你保护——让你站在我前面,替我挡下所有的攻击。”
她顿了顿,语气从温柔转为一种更为郑重的叮嘱:“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不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为了白姨,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冲动而受伤,最难过的人不是你自己,是那些爱你的人。明白吗?”
龙皓晨认真地点头,这一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更深,更郑重。
他在心里把这段话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句补充:不让姐姐难过,也是保护姐姐的一种方式。
云清晏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又补了关键的一句:“而且,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总想着自己扛。可以求助别人,可以找机会撤退,可以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不是懦弱,是理智。老师在外面遇到打不过的魔兽也会选择撤退,这不丢人。”
这是她一直想教给他的东西。龙皓晨什么都好——努力、坚韧、执着、善良——但骨子里有一股太过纯粹的勇,为了在乎的人什么事都敢往上冲。
这种品质未来会让他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骑士,但在成长过程中,也会让他多吃很多不必要的苦头。
她改变不了他的本性,也不想改变。但她可以在他身上加一道保险丝。
龙皓晨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语气里没有反驳,没有不服,却带着一丝云清晏没有预料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别人?”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双剑,剑刃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的问题:“姐姐总是说‘别人’。可以求助别人,有别人在就不用自己扛……那在姐姐心里,我也是别人吗?”
云清晏愣了一下。
龙皓晨没有等她回答。
他像是怕听到什么让自己难过的答案,又像是在这一刻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把双剑插在地上,腾出手来,从领口里摸索出一根红绳。
红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绳子上系着一个云清晏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枚勿忘我戒指。
淡蓝色的宝石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纹路缠绕戒面,精致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拥有的东西。
“姐姐,这个给你。”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在阳光穿透松针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丝毫犹疑和闪躲,只有一种少年独有的、毫无保留的认真
“既然你这么在意它,那就交给你保管好了。反正我的东西,就是姐姐的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