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像是肺腑被生生撕裂开,又像是筋骨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碾碎。
云岫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浮浮沉沉,噬骨的疼顺着四肢百骸钻进来,几乎要把她的魂魄都啃噬干净。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玄庆朝丞相府的中秋夜宴上——那杯本该敬给父亲的毒酒,被她下意识挡下,一饮而尽。琉璃盏摔在地上,脆响刺耳;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脸吓得扭曲变形;母亲的哭喊凄厉得像是要剜心;还有……还有那个暗卫。那个她曾视作唯一同伴、却始终立场难明的身影,冲破混乱的人群向她奔来,那双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眼,红得吓人,盛满了她读不懂的痛苦与恐慌,像是要燃起来似的。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杯毒酒的触感,甜得诡异,又带着火烧火燎的灼痛,挥之不去。
然后就是无尽的坠落感,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扯出来,扔进了光怪陆离的虚空,天旋地转。
“……秀……云秀!醒醒!”
“醒了醒了!医生!她醒了!”
谁?
谁在吵?
云岫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瞬间扎得她眯起了眼。不是丞相府雕梁画栋的锦缎床幔,也不是暗星楼阴冷潮湿的石壁。头顶是平整得过分的白色顶板,透着柔和却陌生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怪味,呛得人鼻腔发紧——后来她才知道,这叫消毒水味。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却陌生的布料,滑溜溜的,不是她惯穿的丝绸或劲装。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更让她心惊的是——丹田空空如也,往日流转自如的内力,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攥住了她,让她浑身发紧。
“云秀!你可算醒了!我的祖宗,你是要吓死我吗?!” 一个穿着利落西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与怒气的女人冲到床边,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好好的威亚你非要逞能,这下摔了吧!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整个剧组的进度全停了,品牌方的代言也岌岌可危,公司要赔多少钱?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云秀?
是在叫她?
云岫皱紧眉头,属于杀手的本能让她瞬间压下所有惊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说话的女人。同时,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本该藏着她贴身的短匕,是她从小到大的依仗。
空的。
只有柔软得毫无用处的枕头。
经纪人王玫被她这冰冷刺骨、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神看得一窒,后面的责备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这……这是云秀那个胸大无脑、只会撒娇耍脾气的蠢货会有的眼神?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你……你瞪我干什么?”王玫的气势莫名弱了三分,说话都有些结巴。
云岫没理会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这地方狭小却整洁得过分,墙壁白得晃眼,旁边立着几根会发光的奇怪柱子,窗户明亮得能照出人影,外面是些高耸入云的建筑,样式奇特得离谱,根本不是玄庆朝的亭台楼阁能比的。
这里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浑身却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过。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质地奇怪,松松垮垮的。手腕上还缠着胶带,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另一头通向旁边一个透明瓶子,里面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掉,滴答、滴答,听得人心烦。
这是……牢房?还是某种新型刑具?
“我……这是何处?”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语调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冽,不容置疑。
王玫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嗓门又拔高了些:“何处?医院啊!云秀你摔傻了?还是又在跟我玩什么失忆的新花样?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闹大了,你别想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医院?云秀?
陌生的词汇钻进耳朵,结合这光怪陆离的环境,再加上脑海里那杯挥之不去的毒酒……一个荒谬却又唯一的可能性,慢慢浮上心头。
她,云岫,玄庆朝丞相府的真千金,暗星楼最顶尖的杀手,已经死了。
然后,她的魂魄不知为何,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附在了一个名叫“云秀”的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医生拿起一个冰冷的、会发光的小镜子,凑到她眼前照了照瞳孔,又用一根奇怪的带子贴在她胸口,另一端连在旁边一个滴滴答答响的机器上。
云岫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都僵硬了。属于暗卫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出手反击——这种陌生人的触碰,这种未知的器械,都让她极度警惕。但身体的虚弱和眼前完全无法理解的状况,让她硬生生忍住了。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
“生命体征稳定了,脑部CT也没发现明显异常。”医生收起器械,语气平和地问道,“云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云岫抿紧嘴唇,没说话。她在快速消化着眼前的一切,评估着自己的处境。这个世界太奇怪了,这些人、这些东西,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王玫见她不吭声,急得不行,赶紧掏出手机凑到她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些加粗的标题,一个个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得人眼睛疼:
【云秀滚出娱乐圈!演技稀烂,炒作第一!】
【惊!云秀片场耍大牌,故意摔伤拖延进度?】
【盘点云秀十大黑历史:整容、抢角、辱骂粉丝……劣迹斑斑!】
下面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言辞激烈,满是恶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你自己看看!好好看看!”王玫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手指戳着屏幕,“现在全网都在骂你!公司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你说你,除了给我惹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网络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云岫静静地看着那些文字,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冰原。比起暗星楼的酷刑,比起丞相府里防不胜防的暗箭,这些隔着遥远距离的文字攻击,于她而言,不过是蚊蚋嗡嗡作响,不值一提。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焦躁不安的王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谁?”
王玫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伺候云秀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从没听过她问这种荒唐的问题。
病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悄悄皱了皱眉——这病人该不会是真摔出什么问题了吧?
云岫不再看他们,目光越过窗户,投向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丛林。阳光照在她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刚刚醒来时的锐利杀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迷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属于异世孤魂的惊悸。
灵魂仿佛还在为那杯毒酒而颤栗,身体却已经身处这光怪陆离的异界。
前尘往事,尽数斩断。往后余生,该往何处去?
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惹了多少麻烦,才会落到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她,云岫,一个来自古代的杀手,又该如何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