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事,唐念没有对任何人细说。她只记得乾清宫的烛火很暗,乾隆批折子批到深夜,她进去递太医署新拟的女医章程。他让她在对面坐下,破例赐了茶,然后跟她提起纯贵妃。他说纯贵妃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永琪,怕这孩子性子倔,往后在宫里没有人撑腰。他问她能不能替他照顾永琪,照顾小燕子,照顾这景仁宫。他说话时语气极克制,可她知道分寸——这个人从不在别人面前表露软弱,今晚却在她面前破例了。她心里清楚,他与其说是对她有什么心思,不如说是想把对纯贵妃的亏欠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但他是皇上,他开了口,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二天册封圣旨便下来了,封她为贵妃,赐居景仁宫。阖宫哗然,连传旨的太监都多看了她两眼——一个汉女,无家世无功勋,进宫不到一年便封了贵妃。
唐念跪在正殿中央双手接过圣旨,小燕子在旁边扶着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等传旨的人走了,她才一把抓住唐念的袖子,说念子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不是那天晚上出事了。唐念没有瞒她,把乾清宫那晚的对话如实说了。小燕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眼眶红红的,说所以你是因为永琪的额娘才答应的。唐念说是,他放不下对纯贵妃的亏欠,而她是唯一一个能替他接住这份亏欠的人。她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自己答应过她不当贵人,是骗了她。但照顾她一辈子是真的。不管她是福晋还是贵妃,她永远是她燕子的念子——这一点,这辈子都不会变。
小燕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那你还给我炖安胎汤吗。”唐念笑了,说炖,今晚就炖。
消息传到偏殿时,知画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快。她扶着丫鬟的手站在正殿门口,脸上的笑容得体得无可挑剔,行礼恭喜唐贵妃娘娘,又说是来给五福晋请安的,既然福晋在歇息,她便改日再来。唐念端着茶盏目送她扶着丫鬟的手缓缓退出正殿,等她走远了才放下茶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知道知画的戏还没唱完,但不要紧——往后这景仁宫,她说了算。
又过了一些日子,乾隆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她。他问她当贵妃习惯吗,她说臣妾不习惯,但臣妾会尽力。他又去看过永琪吗,她说每天都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人。纯贵妃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他照顾永琪,是让他照顾好自己。可他没做到,现在他想把这句话托付给她。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说你放心,臣妾替你守着景仁宫,守着福晋和五阿哥。至于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既然纯贵妃让你照顾好自己,你便把自己照顾好,别让她在天上操心。他没有说话。她行了个礼便退下了。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太多,他只是需要有人把这句话重新说给他听。走出乾清宫时李玉在殿外候着她,轻声说娘娘慢走,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送她。她没有回头,只是心想从今往后这座宫城里又多了一个她放不下的人——不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承诺。而承诺,是比什么品级都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