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燕子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旗装，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紧张得连桂花糕都只吃了三块。唐念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发髻上的珠花重新别了一遍，说太后喜欢端庄大方，这身正合适。

“念子，你说太后会不会不来？”小燕子还是有些忐忑。唐念替她把最后一朵珠花插好，说不会，太后最爱听戏，尤其爱听热闹戏。你亲自去请，她一定来。她顿了顿，又说皇后那边她亲自去请——上回皇后送了安胎方子，得当面道谢。至于皇阿玛那边就更好办了，五阿哥有好酒，再让小桌子告诉永琪一声，散朝后陪皇上一起过来。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说我去了。唐念目送她走出殿门，转身吩咐明月去御膳房取新做的点心，彩霞去戏班通知加演一出《麻姑献寿》，金锁去把院子里那几盆刚开的牡丹搬到正殿前头。廊下宫人们脚步轻快地穿梭往来，她站在殿门口望着满院子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才是景仁宫该有的样子——不是冷清的、被知画哭哭啼啼搅得乌烟瘴气的偏院，而是人来人往、笑声不断的热闹正殿。

太后是最先到的。小燕子亲自去慈宁宫请安，扶着她一路走到景仁宫，路过御花园时还停下来给她摘了两朵刚开的牡丹。太后落座后打量着满院子的新花盆和新挂的灯笼，微微点头，说景仁宫倒是越来越有样子了。唐念上前行礼，说都是福晋亲手打理的，这几盆牡丹也是福晋昨晚搬到廊下的。太后看了小燕子一眼，目光里难得地多了几分亲切。

皇后紧随其后。唐念亲自去坤宁宫请的安，把姿态放得极低，说福晋有孕不宜多走动，让臣女代她来给皇后娘娘磕头，多谢皇后娘娘前几日赐的安胎方子。皇后在这后宫里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但唐念这番话句句都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她听着也颇为受用，便扶着宫女的手来了。

乾隆是和永琪一起到的。他散朝后换了常服，一进景仁宫的院子就闻到一股酒香——小燕子果然备了他爱喝的绍兴酒，还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一碟茴香豆。他一边落座一边指着永琪说老五你媳妇比你懂事，知道朕多久没喝绍兴酒了。永琪笑着给皇阿玛斟满，说这是小燕子特意从宫外寻来的，她上回听您说想喝便记心上了。

戏台上锣鼓一响，好戏正式开场。太后点的是《麻姑献寿》，小燕子坐在她旁边给她剥葡萄，边剥边指着台上的麻姑说太后您看她手里那个桃子，据说是蟠桃园的仙桃，吃了能长生不老。太后被她逗得直笑，说你呀，当了额娘还这么孩子气。皇后坐在另一边品着新进贡的龙井，唐念在旁边亲自给她续茶，偶尔低声说一句福晋这几天胃口好些了，太医说脉象很稳，皇后便微微点头。

知画果然也来了。她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院子门口，脸色有些苍白——不是装的，是真的白。她大概没想到小燕子能把太后、皇后、皇上全请来，更没想到他们此刻正坐在景仁宫的院子里，听戏、品茶、吃点心，阖家上下其乐融融，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冷清的院落。小燕子看见她了。

唐念也看见她了，她轻轻按住小燕子的手，站起来朝知画迎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太后听见：“知画姑娘来了？快请进。福晋还说姑娘有孕不宜久站，让臣女在偏殿给姑娘备了软垫。今日新排了几出热闹戏文，姑娘若不嫌弃，就在偏殿坐着听吧。”她伸手示意知画的丫鬟把她往偏殿扶，同时朝台上的锣鼓微微点了下头——台上正好翻到一串极响的连翻，几个武生腾空而起，把知画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推脱全盖住了。

小燕子在正席上剥着葡萄，瞟了偏殿一眼，低声说偏殿那边要不要送盘点心过去。唐念端了碟桂花糕亲自往偏殿走，说让她尝两块——这桂花糕还是她自己上回说爱吃的那种。乾隆从头到尾没有看偏殿一眼。他正在跟永琪下棋，手里拈着一枚黑子，随口说老五你媳妇今天这出戏办得不错。永琪说都是唐姑娘帮着张罗的。乾隆说那两个丫头倒是投缘，他又落了一子，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当年朕带小燕子出宫送紫薇，她一路上都在念她那个大杂院的朋友。朕那时候就想，这姑娘重情分。你皇额娘在的时候也说，她虽然出身不高，但心性好。”他拿起酒盏抿了一口绍兴酒，没有再说话。永琪也没有接话，只是替皇阿玛把酒重新斟满。知画在偏殿窗下听着外头的热闹，看着正殿灯火通烁，手中帕子越绞越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被真正看作景仁宫的主人，而唐念方才当众那份客气，比两个月前她初来时还要刺眼。她在窗棂后头望着正殿的方向，头一回尝到比哭更难受的滋味——不是没人在乎她，是她每一次装可怜都被预判，每一句台词都被抢白，每一场上演在正殿的戏都没有她的角色。

戏散后唐念在收茶盏时看了知画一眼。她本想说这里永远有她一个偏殿住着，只要她不再试图把自己写成女主角。但这话她没说出口——今天这出戏的节目单上，本就没有她来当女主角。满院槐花落了满地。小燕子靠在椅子上累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还办。唐念把毯子给她盖好，说行，下次办更好看的新戏。小燕子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是梦见仙桃还是梦见她那坛没喝完的绍兴酒。几只猫在廊下伸懒腰，今夜景仁宫的月亮格外圆。唐念望着廊下沉静的院落，端起尚有余温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下一出戏的幕布还没拉开，猫爪已悄悄探上台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