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唐念是从太后赏了六匹苏绣料子这件事里，嗅出风向的。那日新人进宫，她带她们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六个江南姑娘齐刷刷跪了一地，该行礼的行礼，该回话的回话，进退举止都是她提前教过的——不卑不亢，不怯场也不出风头。太后当时没说什么，只让嬷嬷赏了茶。谁知隔了一日，六匹苏绣料子便送到了景仁宫，每匹花色不同，正好一人一匹。来传话的嬷嬷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说了，五福晋这差事办得不错，新人规整，景仁宫有了正样子。”

小燕子捧着那匹大红的料子，高兴得在殿里转了好几圈，说太后这是夸她呢。唐念让她把料子放下来，说太后夸的不是新人好看，是夸她把景仁宫管得好，这才是关键。她抽走那匹大红的料子，在小燕子面前坐下，慢慢说道，眼下知画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不是送参汤就是诉心事。可太后是什么人？这后宫里斗了半辈子的赢家，什么伎俩没见过。她不会因为知画多送几碗参汤就觉得她好，但会觉得——这景仁宫怎么天天鸡飞狗跳。

“那以后不飞了。”小燕子收起料子，规规矩矩坐好。唐念说光不飞可不够，得飞得好看、飞得让太后看了点头。眼下太后已经递了梯子，接下来就看她们怎么接。她伸出一根手指，说第一，以后每隔几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小燕子眉毛立刻打结，说皇后以前那样对她，唐念却说那是以前，现在她是名正言顺的五福晋，景仁宫的主位，皇后就算不喜欢她也不敢动。但她若主动去请安，就是给皇后一个台阶——告诉阖宫上下，她小燕子懂规矩、敬中宫，不仗着皇上的宠爱就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说太后那边不用太勤，一个月去两回足够，但不能空手去，也不必送贵重的，带几样她亲手做的点心、自家腌的咸菜、大杂院的老方子都行。太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缺的就是这点家常的人情味。小燕子拼命点头说明白了，送酱菜。

唐念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说知画那边不用管她，她爱哭就哭，爱告状就告。皇后和太后都是聪明人，谁会喜欢一个天天告状的女人。她要把自己弄成受害者，她们就让她当——等她在慈宁宫哭得多了，太后自然会心烦。小燕子听到这里忽然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说皇阿玛最疼谁。唐念说那要看谁会给他唱小曲、捋胡须、陪他下棋还故意输。小燕子笑嘻嘻地说明白了，改天她带坛绍兴酒去找皇阿玛喝酒。唐念说对，顺便告诉他你给永琪选了几个漂亮妹妹，他批折子累了看看漂亮姑娘也不错的。小燕子这回把剥好的瓜子双手递给唐念，说尊敬的唐念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景仁宫的总指挥。唐念接过瓜子放进嘴里，说行了，去把新人叫来，给她们分料子。

小燕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她那皇后娘娘会喜欢她做的酱菜吗，唐念想了想，说大概不会，但重点不是喜不喜欢——她收下了，她就不方便再帮着知画为难你。小燕子怔怔地望着她，说这就是你说的人情。唐念倚在门框上望着廊外那几只追着槐花打旋的猫，微微弯起嘴角——不是人情，是牌。太后和皇后各算一张，她正在教她的燕子怎么把这两张冷板凳坐热。等景仁宫满院子都是叫姐姐的人，看谁还敢再轻易让她在偏殿门口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