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甄嬛

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不过两人心思各异，都不似从前那般年轻。

安陵容看见甄嬛的面容比前世瘦了一些，眉眼间那些少女时期的柔和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年身居高位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沉静。她们之间的距离很短，几步之内便能走到对方身前，可那段距离又很长，长到需要穿过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纠葛，才能看清彼此此刻的表情。安陵容在门口站了几息，迈进门槛，朝甄嬛行了一个寻常的礼，像是对待一位寻常的贵人，而不是前世曾纠缠半生的故人。

甄嬛看着她行完那个礼，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说：“你瘦了。”安陵容直起身，站在窗前的光里。她看着甄嬛，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又有些不一样。她斟酌了片刻，开口说：“您比从前清减了些。”甄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痕迹。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片宽阔的水域，安陵容能感觉到甄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静却并不锋利，像隔着一层旧事在确认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甄嬛唤人上了茶，茶是温的，安陵容端起来轻轻握在手中，没有急着喝。甄嬛端起自己那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叶，低头看着茶水，像是在看一个倒映在水面的旧日影子，许久才开口：“我以为你早就……我让人去查过很多次，都没有消息。”安陵容将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在山里住了一年多，后来到了京城，换了一个名字，从头开始。”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您不必觉得亏欠什么。那些年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她抬起目光看向甄嬛，语气没有太多起伏：“我来见您，是因为您派人来请了。但我没有想过要回到从前的关系里，也不会再跟宫里的任何人、任何事有牵扯。寒薇阁是我的全部，我不想让它沾上宫墙里的东西。”她的语气很平，像是早已在心头搁了多年的句子，终于在这一刻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甄嬛坐在那里，没有打断她。那些话落在两人之间，像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缓缓浮动，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用力过猛的情绪。甄嬛的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变了很多。”

安陵容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微微欠了欠身，像在告别：“茶很好，多谢您。铺子里还有些事等着处理，我先告退了。”转身走出偏殿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槿汐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照旧在前头引路。安陵容跟在后面，穿过那些漫长的宫巷，一步步走回西华门的方向。

出宫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门洞外的青石板上。她走过了那道门槛，没有回头看一眼。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旧书合上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