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猫石的第三天,三月仲才知道什么叫“代价”。
第一天他自己没反应过来。从演武场走回老槐树的路上,手还在抖,脑子里嗡嗡的。阿姆说的那些话——“他不会放过你的”“他身后那一窝”——他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他靠在树干上坐了一下午,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从东边挪到西边。鸟叫一阵停一阵。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家走。
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晾干的衣服。她把一件件粗布衫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篮。看见三月仲,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月仲也没说话,低头往堂屋走。
“洗手吃饭。”母亲说。
跟平时一样。
饭桌上,父亲抽完最后一锅旱烟,把烟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盛了一大碗红薯粥,端回来放在三月仲面前。
“吃。”
三月仲低头喝粥。母亲把一碟咸菜推过来,又夹了一块杂粮饼放在他碗沿上。
跟平时一样。
没有人提演武场的事,没有人提猫石,没有人提那道新凝出来的尾巴虚影。
第二天,风就开始变了。
早上三月仲出门的时候,村口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人。他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咳嗽了一声,烟从嘴角漏出来,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三月仲听见了。
“就是那个孩子?把猫石家的打了?”
“嗯,就他。”
“啧。”
就一个“啧”。三月仲走过去,后背刺刺的,像被针扎。他没回头。
演武场他没去。他沿着田埂走到灵麦田那边,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去。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蚂蚁搬虫子。
“阿姆。”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谁?”
“猫石的家人。”
阿姆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中午回家吃饭。母亲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红薯粥,咸菜,杂粮饼。
“你上午去哪了?”母亲问。
“就,走走。”
“没去演武场?”
“没有。”
母亲没再问。她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我今天在村口碰见猫石他娘了。”
三月仲的手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家三月仲把我儿子打了。小孩子闹着玩,打就打了,没事。”
三月仲愣了一下。猫石他娘没生气?
“然后她说,”母亲继续说,“不过你家孩子也十一岁了,该懂事了。有些事情,不能光看拳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族里有族里的脸面。”
母亲说完,端起碗继续喝粥。
三月仲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在旁边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打了猫石?”母亲突然问。
三月仲低下头。“他先动的手。”
“我问你打了没有。”
“……打了。”
母亲把碗放下。她看着三月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
“吃饭。”
又是这两个字。
下午,三月仲没出门。他坐在床上,把兽皮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九条尾巴。他试着把丹田里的灵力往尾巴引。很慢,像往干涸的渠里引水。尾巴后面的虚影晃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把兽皮塞回枕头底下。门被推开,母亲站在门口。
“你爹去镇上买盐了,晚上吃面条。你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嗯。”
三月仲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斧头靠在墙根,木柄磨得发亮。他挑了一根粗的柴,竖起来,抡起斧头劈下去。柴裂成两半,弹出去,撞在篱笆上。
他劈了一根又一根。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太阳晒在后背上,滚烫。他不觉得累,或者说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猫石他娘说的话,村口老头那个“啧”,母亲平得像在说天气的语气。
劈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
“行了,够了,歇会儿。”
三月仲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水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三月仲问。
“没事。”母亲转身进屋了。
黄昏时父亲回来,把盐放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三月仲。
“王婆婆家的桂花糕,最后一小块,她送我的。”
三月仲接过来,没打开。“爹。”
“嗯。”
“猫石他娘在村口说的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听说了。”
“那怎么办?”
父亲没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你先好好修炼,别的事,爹来处理。”
三月仲不知道父亲能怎么处理。父亲是村里扛粮的,不是管事的。猫石的爹管狩猎,在村里说一不二。叔叔在族里当差。三月仲家,什么都没有。
他没说这些。他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揣进怀里,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夜里,三月仲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草沙沙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他听见隔壁父母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堵泥墙,断断续续的。
“你就不能去找猫石他爹说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急躁。
父亲说了什么,听不清。
“说什么?说你儿子打了人家儿子,你赔个不是?”母亲的声音高了一点,“那以后呢?三月以后怎么办?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父亲又说了什么,声音很低。
“我怎么不心疼?我不是心疼才着急吗?他打了猫石,人家不来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指望什么?”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三月仲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三月仲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灶台边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你爹去找猫石他爹了,”母亲说,“去赔个不是。”
三月仲愣了一下。“赔不是?又不是我先动手的。”
母亲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晚上没睡。
“是不是你先动手的,重要吗?人家有势力,咱没有。人家能欺负你,你不能还手。这道理你现在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三月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母亲把面条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一勺酱油,滴了几滴香油。她把碗端到桌上,放在三月仲面前。
“吃吧。”
三月仲没动。
“吃啊。”母亲的语气重了一点。
他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吃。面条滑,筷子夹不住,掉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烫在手背上。
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父亲回来了。
三月仲放下筷子,看向门口。父亲走进来,脸色不好看。他把烟锅子从腰带上取下来,装了一锅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怎么样?”母亲问。
“没事了。”父亲说。
“怎么说的?”
“小孩子打架,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注意点。”
三月仲听出来了,父亲在说谎。他说“没事了”的时候语气太轻了,像在哄小孩。父亲不会哄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哄人,所以他哄人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月仲没戳穿。他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把碗端到灶台边洗了。
“我出去了。”他说。
“去哪?”母亲问。
“出去走走。”
他没等母亲再问,就出了院子。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周围没人。他把珠子从领口拽出来。
“阿姆。”
“嗯。”
“我爹去找猫石他爹了。”
“我知道。”
“他说没事了。但他骗人的。”
阿姆没说话。
“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放过我?”
阿姆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三月仲没回答。他抬头看树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眼晕。他想起那天在演武场,猫石趴在地上,泥星子溅起来,周围的小猫全安静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翻了身。但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翻身,是掉进了一个更深的坑。
“阿姆。”
“嗯。”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那你想去哪?”
“不知道。但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阿姆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三月仲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呢?你娘你爹呢?猫石他爹会放过他们?”
三月仲没说话。
“你有虚影了,你能修炼了,这是好事。但好事不能当饭吃,不能当你爹娘的保护伞。你得变强,强到他们不敢动你家里人。在这之前,你得忍着。”
三月仲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哭,但肩膀抖了一下。
“那我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你不能停。一停,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三月仲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树叶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鸟叫一阵停一阵。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跺了跺脚,拍了拍土,往家走。
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在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月仲也没说话,低头往堂屋走。
“洗手吃饭。”母亲在身后说。
跟平时一样。
饭桌上,父亲抽完了最后一锅烟,把烟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他站起来,盛了一大碗粥,端回来放在三月仲面前。
“吃。”
三月仲低头喝粥。母亲把咸菜推过来,又夹了一块饼放在他碗沿上。
跟平时一样。
没有人提猫石家的事,没有人提赔不是的事,没有人提那场谈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月仲吃完了,把碗放下,回到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束,打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摸了摸胸口的珠子。温的。
“阿姆。”
“嗯。”
“我会变强的。”
“嗯。”
“我一定能变强。”
阿姆没说话。但珠子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三月仲闭上眼睛。他没睡着,他在想明天。明天怎么过,后天怎么过,怎么修炼,怎么变强,怎么让那些人不敢动他家里人。
他想了很久。窗外的虫叫了一声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红薯粥,稠的,冒着热气。
“洗漱了吗?”母亲问。
“嗯。”
“吃吧。”
三月仲坐下来喝粥。父亲已经吃完了,坐在旁边抽旱烟。
三月仲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他站起来。
“我出去了。”
“去哪?”母亲问。
“修炼。”
母亲愣了一下。她看着三月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三月仲没等她说话,转身出了院子。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珠子从领口拽出来。
“阿姆。”
“嗯。”
“教我。你那天说的,腿法,拳法,脚法,功法。全部,教我。”
阿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三月仲听见它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行。但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我可不是你娘,不会给你夹菜。”
“我知道。”
“还有,你现在太弱了。那道虚影跟蚊子翅膀似的,风一吹就散。你得先把基础打好。”
“怎么打?”
“盘腿坐下,闭眼。我把心法传给你,你自己琢磨。”
三月仲照做了。他盘腿坐在老槐树底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阿姆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张图——灵力在经脉里怎么走。
他试着按照那张图引气。很慢。灵力像一条小虫子在泥里拱,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他脸上。他没有睁眼。
阿姆从珠子里飘了出来,蹲在他旁边,两条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它看着三月仲,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过了一会儿,三月仲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经脉里的灵力在冲。
“憋住气。”阿姆说。
三月仲咬紧牙关,继续引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尾巴后面,那道虚影比以前浓了一点,薄雾变成了薄纱。
“阿姆。”
“嗯。”
“我刚才是不是坐了特别久?”
“也就一个时辰。”
三月仲愣了一下。一个时辰?他感觉像过了一整天。
“饿了吧?”阿姆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三月仲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干饼。硬的,边角都碎了。
“哪来的?”
“从你家灶台拿的。”
“你什么时候——”
“你修炼的时候。放心,你娘没看见我。”
三月仲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阿姆。”
“嗯。”
“你说,我能打过猫石他爹吗?”
阿姆歪了歪头。“你连猫石都打得费劲,就想打他爹?”
“我就是问问。”
“能。但不是现在。你得先把九尾练到第一层,再把腿法拳法学个皮毛,再把灵力稳到二命境。大概三五年吧。”
三月仲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笑了。
“三五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别等。从现在开始,一天都不能停。”
三月仲站起来,拍了拍土。他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
“阿姆。”
“嗯。”
“我不会停的。”
“我知道。”
三月仲转身往家走。走出去几步,听到阿姆在身后喊了一声:“哎,小孩!”
他回头。
阿姆站在老槐树下面,阳光照着它,旧袍子在风里轻轻晃。它的脸还是那张脸,耳朵尖尖的,眼睛金色的,看起来有点凶。但它举着一只手,朝着三月仲的方向,像是在挥别,又像是在握拳。
“明天,继续。”阿姆说。
三月仲点了点头。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在晾衣服。她把一件湿衣服抻开,搭在晾衣绳上,水珠从衣角滴下来,很快被泥地吸干。
“回来了?”母亲问。
“嗯。”
“洗手吃饭。”
三月仲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在手上。水凉,刺骨。他甩了甩手,走进堂屋。
父亲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看见三月仲进来,父亲把油纸包推过来。
“王婆婆家今天又做桂花糕了,我买了一块。”
三月仲打开,桂花糕还是热的,上面撒着芝麻,闻着很香。
“爹。”
“嗯。”
“我今天修炼了一个时辰。”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三月仲,眼睛里有一种三月仲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棵干枯了很久的树,突然看见了一滴水。
“好。”父亲说。就一个字。
三月仲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父亲。父亲这次没推,接过去了。他没吃,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三月仲低头咬了一口糕。甜的,软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想起阿姆说的话:“你得变强,强到他们不敢动你家里人。”
他把糕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晃。母亲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父亲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三月仲摸了摸胸口的珠子。温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还在后头。猫石不会善罢甘休,猫石的爹不会真的“没事了”,村里人的眼光也不会变。
但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了阿姆,不是因为有了九尾。
是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变强。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那些想动他家里人的人,不敢动。
他把最后一口糕吃完,站起来。
“爹,娘,我回屋了。”
“晚上吃面条。”母亲在灶台边喊了一声。
“知道了。”
三月仲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兽皮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铺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不认识,但他把那些字的形状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地记。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眼,开始引气。
灵力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尾巴走,一圈一圈,慢慢地,稳稳地。
珠子贴在胸口,温温的。
阿姆在珠子里,两条尾巴轻轻摆着,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窗外,风吹过枣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