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的车灯在黑暗中亮了整整一夜。
沈鹿溪没有关灯。那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那扇焊死的铁门上,把门板上暗红色的锈迹照得像一道陈旧的伤疤。她知道这样浪费电,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在地下收不到任何阳光,电池里的电用一度少一度。但她不想关。黑暗中的那扇门会变得更大、更近、更像一只要扑过来的东西。
苏晚把血月弯刀放在枕头边上,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林浅和陆沉挤在后面的卡座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凌晨两点,沈鹿溪听到林浅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闷响。陆沉没有出声安慰她,沈鹿溪听到他动了一下,大概是伸手揽住了林浅的肩膀。哭声又低了一些,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彻底消失了。
苏晚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沈鹿溪。两个人隔着车厢里那片昏暗的光线对视了一秒,苏晚又躺下了。
沈鹿溪没有睡。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放在山海间的剑鞘上,眼睛盯着那扇铁门。她试着不去想玻璃罐里那些东西,不去想那些在通道里爬着死去的病号服尸体,不去想那扇从里面焊死的门,有人站在门的另一侧,拿着焊枪,一道一道地把门封死。焊完最后一道的时候,他放下焊枪,转过身,面对着一个堆满玻璃罐和实验记录的核心实验区。然后他做了什么?是坐下来等死,还是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工程图纸上没有标注核心实验区的其他出口。但不代表没有。
三点钟的时候,沈鹿溪点开了罗盘。精力值显示90/250,深度睡眠恢复了10点,加上自动恢复的60点,还有昨天剩下的20点。她轻手轻脚地从驾驶座上起来,拿上铲子和背包,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确认苏晚看不到之后,点开了罗盘。
“开启。”
指针缓缓旋转,停在了正东方向,下方标注着:地图·明教。
又是明教。沈鹿溪扛着铲子迈了进去,沙漠的热风扑面而来,比之前来的时候更热了,不是现实世界那种潮湿闷热,是一种干燥的、像用吹风机对着脸猛吹的热。她在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罗盘的指针在一座废弃的土城旁边停下。
“发现。”
她蹲下来开挖。沙子又干又烫,铲子插进去的时候带出来的沙粒打在手上像细小的针扎。
“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你获得:[龙纹壁]。”
第一块。精力值还剩50点。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啃完,精力恢复到60点。再挖一次。
“开启。”指针旋转,还是明教。她扛着铲子走到新位置,蹲下来开挖。铲子落下,一道红色的光闪过。
“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你获得:[明教·贪魔体]技能书。”
一本暗红色的册子出现在手中,封面是一只在沙漠中潜伏的豹子,眼睛是金色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贪魔体,明教技能,蓝色品质。使用后可遁入地下,在五秒内免疫所有伤害,移动速度降低50%。冷却时间四十五秒。无门派心法限制。”
无门派心法限制。沈鹿溪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翘了起来。
“学习。”
册子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流钻入眉心,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不像冰心诀那种凌厉的寒意,也不像心无旁骛那种轻灵的加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沙子一样往下坠的东西。她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气息,脚下的沙子突然像水一样化开了,她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沙子没过膝盖,整个人像被大地吞掉了一半。
五秒之后,沙子重新变硬,把她推了上来。
贪魔体。遁地,免伤,五秒。在末世里,五秒的无敌时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躲一次致命的攻击,扛过一波爆炸,或者只是在那五秒里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明教沙漠里那轮永远挂在天上的弯月,转身迈出了传送门。
回到房车的时候,苏晚还在床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沈鹿溪坐回驾驶座,把贪魔体的技能效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只睡了三个小时,但深度睡眠的恢复效果还在,精力值又涨了10点。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鹿溪被一阵金属摩擦声惊醒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她睁开眼睛,侧耳听了几秒,是风。通风井里的风变大了,铁盖被风吹得微微震动,铁质的边缘和井口的混凝土摩擦,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响。
她看了一眼温度计。车外温度,地下仓库的温度,显示三十一度。比外面低了整整三十度。这个地下空间像一台天然的空调,把白天的热量挡在山体外面,夜晚的凉意也挡在外面,恒定在三十一度左右。不凉快,但至少不会热死人。
陆沉也醒了。他从卡座上坐起来,林浅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他没有动,只是转过头看了沈鹿溪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通风井。”
沈鹿溪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通风井的那一头,通到哪里?如果风能进来,人能不能出去?但她现在不想探索那条路。昨天在核心实验区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想清楚下一步。
天亮之后,苏晚煮了一锅粥。用陆沉带来的米,加了点盐,四个人蹲在房车旁边一人一碗,吃得很慢。粥很烫,但在三十一度恒温的地下空间里,烫的粥反而让人暖和。
林浅喝完粥,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我想洗个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浅的脸红了,低下头搓着碗沿:“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好久没洗头了,痒得睡不着。”
苏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房车里接了一盆水,放在地上。水是净水系统过滤的,干净透明,在灰绿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林浅看着那盆水,眼眶红了,蹲下来把头发泡进水里,用指尖慢慢地搓。
苏晚蹲在她旁边,帮她舀水冲头发。两个人在那盆清水旁边蹲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陆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手里捧着那个空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沈鹿溪靠在房车侧门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山海间的剑鞘上敲了两下。
末世第八天。六十三度。地下三十一度。一盆洗头的水,一锅粥,四个人挤在一辆房车里。她想起七天前,她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窗外是四十九度的热浪,车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粉色扇子的虚影在指尖轻轻摇动。七天后,她有了苏晚、陆沉、林浅,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下仓库,有了五十升清水和半个月的食物。
但她也有了更多的问题。那扇焊死的铁门,那些玻璃罐里的碎片,那些在通道里爬着死去的病号服尸体。核心实验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从里面焊死铁门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她没有答案。但她有时间。
至少今天,她不需要答案。今天她只需要把水箱灌满,把物资清点好,把车检查一遍,然后睡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觉。
林浅洗完头,用一件干净的T恤把头发包起来,坐在卡座上,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苏晚把洗脸水倒了,把盆洗干净放回储物柜。陆沉把空碗收起来,用林浅剩下的半盆水洗了碗,又把碗摞好放在灶台旁边。
沈鹿溪坐在驾驶座上,从背包里摸出那张工程图纸,铺在方向盘上。手电光打在图纸上,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红蓝标注。红色是水源,山里有几个标注的点,都在核心实验区更深处。蓝色是驻扎点,除了三号入口,还有两个备用点,一个在山的另一侧,一个在更南边的地方。绿色是三号入口,标注着“未启用”。
但她们进来了。这个“未启用”的入口,在末世之后被她们打开了。
沈鹿溪把图纸叠好,塞回背包。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天亮了,六十三度的阳光照在盐碱地上,把那些干尸的皮肤烤得像焦糖。但在这里,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没有阳光,没有高温,只有灰绿色的灯光和三十一度的空气。
苏晚走过来,靠在驾驶座旁边,把血月弯刀放在膝盖上。
“今天做什么?”苏晚问。
沈鹿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休息。”
苏晚没有反驳。她坐到副驾驶上,把座椅放倒,把血月弯刀抱在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房车里的灯还亮着。车灯还打在那扇焊死的铁门上。通风井里的风还在吹,铁盖还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小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沈鹿溪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