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上只剩下两辆车。
房车安静地趴在那里,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在晨光中泛着哑光黑。越野车停在它旁边,陆沉还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隧道口。林浅靠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系着,手里攥着那半瓶没喝完的水。
看到沈鹿溪和苏晚从隧道里出来,陆沉把车窗摇了下来。
“下面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停车场里听得很清楚。
沈鹿溪走到越野车旁边,把地下三层看到的东西简短地说了一遍。她没有细说那些金属箱里的尸体,也没有说金属台面上的污渍和柜子里的玻璃瓶,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陆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
林浅听完,把水瓶拧上盖子,放在脚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过载之后的空白。
“其他人呢?”陆沉问。
“跑了。”沈鹿溪说,“车都开走了。”
陆沉看了一眼停车场里那些空出来的车位。二十几辆车,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末世里的人跑路从来不需要告别,因为告别意味着承诺,承诺意味着负担,而负担在末世里是会死人的。
“你们走不走?”陆沉问。
沈鹿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隧道口。那两扇银白色的电子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而疲惫。隧道深处,地下三层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还开着,那些写满数字和代号的墙面,那些红色的大字,那些金属箱,那些浑浊的玻璃瓶,
都在那里。还都在那里。
“走。”沈鹿溪说,“但不是现在。”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陆沉也没有问。林浅把安全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反复了几次,最后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不动了。
“天快亮了。”沈鹿溪说,“白天开车太危险,五十八度,车里的空调撑得住,你们的轮胎不一定撑得住。而且,”她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的方向,“那些跑掉的人,不一定都往南走了。在路上肯定会碰到不少人,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很大。”
陆沉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熄了火。他从驾驶座爬到后座,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林浅靠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后座那张不大的空间里,很快就睡着了。
沈鹿溪回到房车上,没有熄火。空调保持着二十六度的恒温,发动机在低沉地运转,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像一排安静的眼睛。她坐在驾驶座上,苏晚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谁都没有睡。
“你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吗?”苏晚忽然问了一句。
“哪个女人?”
“登记处的。她说箱子的事她们不知道。”
沈鹿溪的手指在山海间的剑鞘上敲了两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箱子在那里,人跑了,我们该走了。”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鹿溪没想到的话:“那些人被抽血,抽了几十次上百次,反复抽,抽到死。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需要一个团队,需要设备,需要物资,需要有人签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末世之前就有人在搞这些东西。末世之后,这些人去哪了?”
沈鹿溪的手指停在了剑鞘上。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的问题,岭南人防工程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为什么海市那个“避难所”的消息是假的,但岭南的这个是真的?为什么方远能拿到那张黑卡?为什么登记处的女人说“上面”签的字,但“上面”在她打开箱子之后就消失了?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疼。
“末世第七天了。”沈鹿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气温还在涨,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再过几天,地面温度可能要破六十。到时候,连晚上都不能待在外面了。”
苏晚把手伸过来,放在沈鹿溪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
“我们会找到地方的。”苏晚说。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问题。箱子,黑卡,签字,消失的“上面”。一个接一个,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咔咔作响。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隧道口照进来,把停车场的灰色水泥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白。沈鹿溪睁开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那道光像一把刀,把隧道口切成了明暗两半。光的那一半是五十八度的地狱,暗的这一半是藏了无数秘密的地下。
她坐起来,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然后点开了罗盘。
精力值显示80/250。深度睡眠恢复10点,加上自动恢复的60点,够挖两次。她没有急着挖,而是先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先挖宝。然后去岭南更深处。避开有人聚集的地方,找一个山体里的天然洞穴或者废弃矿洞,自己建一个避难所。净水系统已经装好了,食物够吃一段时间,汽油够跑几百公里。只要找到一个有水有遮挡的地方,她就能活下去。
“开启。”
指针缓缓旋转,停在了西北方向,下方标注着:地图·唐门。
唐门。沈鹿溪扛着铲子迈了进去,入眼是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子的颜色比长歌门的更深更暗,几乎接近墨色。空气潮湿阴冷,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两旁的竹林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精巧的机关和暗器靶场。天空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罗盘的指针在一棵巨大的古竹旁边停下。那棵竹子粗得像一棵树,竹节上长满了青苔,根部盘踞着错综复杂的竹鞭。
“发现。”
沈鹿溪蹲下来开挖。竹林的泥土松软潮湿,铲子插进去毫不费力,但带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一种深褐色的、混着竹叶腐殖质的肥沃土壤。
“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你获得:[龙纹壁]。”
第一块。沈鹿溪收好龙纹壁,看了一眼精力值还剩40点。再挖一次。
“开启。”指针旋转,还是唐门。她扛着铲子走到新位置,这次是在一座精巧的机关塔旁边,塔身上布满了齿轮和发条,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竟然自己咔嚓咔嚓地转动着。
她蹲下来开挖。铲子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
“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你获得:[唐门·心无旁骛]技能书。”
一本薄薄的册子出现在手中,封面是一把精致的机关弩,弩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旁边是一行小字:“心无旁骛,唯快不破。”
“心无旁骛,唐门技能,蓝色品质。使用后可在十五秒内提升自身移动速度20%、攻击速度20%,同时消除自身气息,使异能者和普通人都无法通过感知锁定你的位置。冷却时间四十五秒。”
沈鹿溪看着系统说明,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心法限制。这是个通用技能。
“学习。”
册子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流钻入眉心,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椎往下,在四肢百骸中游走了一圈。不是冰心诀那种凌厉的寒意,而是一种轻灵的、像风一样捉不住的东西。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气息,脚尖微微点地,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轻了不止一半。她在这片唐门的竹林里跑了几步,脚下的石板路像被缩短了一样,几步就跨出了十几米。
心无旁骛。加速,消除气息。在末世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藏。有了这个技能,她至少多了一条命。
沈鹿溪最后看了一眼唐门那片幽暗的竹林,机关塔上的齿轮还在咔嚓咔嚓地转着,像这个地图永远不知疲倦的心脏。她转身迈出了传送门。
回到房车的时候,苏晚正端着一碗热粥在喝。粥是用剩下的挂面汤煮的,加了点盐和火腿肠碎末,香气在整个车厢里飘。
“陆沉给的。”苏晚朝越野车的方向偏了偏头,“他用车上带的米煮的。末世之前囤的,一直没舍得吃。”
沈鹿溪接过碗,喝了一口。米粥,真正的米粥,不是食堂那种用干菜和碎米熬的粥,是白米、清水、加了一点点盐煮出来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软糯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还给了陆沉。
陆沉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准备什么时候走?”
沈鹿溪看了一眼隧道口那两扇敞开的电子门,又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等太阳落山。晚上赶路,天亮之前找到落脚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跟不跟?”
陆沉把碗放进后备箱的收纳箱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浅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鹿溪。
“跟。”陆沉说。
沈鹿溪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回了房车。
苏晚正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血月弯刀,把刀身上的黑红色光芒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苏晚。”沈鹿溪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嗯?”
“今天晚上,往岭南更深处开。不进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不登记,不交武器,不住别人的床铺。”
苏晚把血月弯刀别回腰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找到山,找到洞,找到水。我们自己建一个家。”沈鹿溪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白色的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苏晚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房车的发动机在清晨的隧道口低沉地轰鸣着,越野车停在它旁边,两辆车像两匹并排站着的马,等着天黑的信号。
隧道深处,地下三层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还敞开着。但那些东西,那些箱子,那些秘密,沈鹿溪决定留给那些该为它们负责的人。
她的路在前面,不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