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雨》_上来 - 不拿拿nnn

季晓晓说到做到。

自从那天傍晚在走廊上被沈屿用三个字——“不用帮”——怼回来之后，她就下定决心，这个人她绝对不再主动搭理。学习互助小组的事，他爱配合不配合，反正王建国问起来她就实话实说，是沈屿自己拒绝的，跟她没关系。

但问题是，王建国根本没问。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每天的作业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季晓晓光是收齐小组的数学作业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王建国在周二的自习课上倒是提了一嘴互助小组的事，但也只是说“大家尽快跟自己的搭档熟悉起来”，没有单独找她谈话，也没有任何后续跟进的意思。

这就很奇怪了。以季晓晓对王建国的了解，这位班主任是那种连谁没戴校徽都要记在本子上的人，怎么会对年级第一转学生的事这么不上心？

“你说他是不是被领导打过招呼了？”午饭的时候，林栀一边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一边分析，“沈屿那种家庭背景，说不定学校也不想太管他，只要不出事就行。”

季晓晓咬着筷子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真的不想管，为什么要特意安排她跟沈屿结对子？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别想那么多了，”林栀把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他那种人就是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你硬往上凑反而讨人嫌。就当没这个搭档呗，反正你成绩也不差。”

季晓晓“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二三班和隔壁四班合并上，内容是八百米体测。季晓晓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跑步，她的体育成绩常年踩着及格线飘过，每次体测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生死考验。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一响，女生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季晓晓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前面两圈还勉强跟得上，到了第三圈就开始大喘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四班的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大声喊着“坚持住”“最后一圈了”，季晓晓咬着牙提速，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了自己的左脚鞋带上。

鞋带是什么时候松的，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朝前扑了出去。膝盖最先着地，紧接着是手掌，跑道上的塑胶颗粒粗糙得像砂纸，火辣辣的疼从膝盖和掌心同时传上来。

周围的人还在往前跑，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停下。季晓晓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上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校服裤的膝盖部分已经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和塑胶跑道的红色混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同学，你没事吧？”

体育老师跑了过来，弯下腰查看她的伤口。季晓晓摇了摇头说没事，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她直咧嘴，走了一步就差点又摔回去。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体育老师皱着眉头看了看她的膝盖，“破了一大片，得消毒。谁扶她一下？”

季晓晓刚想说我自己能走，一个身影忽然从跑道外侧走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沈屿。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长裤和白色短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像是刚跑完步。他没说话，也没跟季晓晓对视，只是走到体育老师面前，声音很平地说了一句：“我送她去。”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晓晓，点头说行，快去快回。

季晓晓还没来得及拒绝，沈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没有伸手扶她，而是很自然地蹲了下来，背对着她，语气跟那天在走廊上一样淡：“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

“你走几步我看看。”

季晓晓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膝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到了他背上。沈屿的背比她想象的要宽一些，白色短袖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很干净的皂香味。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双手规规矩矩地扣在她膝盖弯的位置，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操场，往教学楼一楼的医务室走。

“你跑步的姿势有问题。”沈屿忽然开口。

“……啊？”

“落地的时候脚掌外翻，鞋带又没系紧，不摔才怪。”

季晓晓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她想反驳，但低头一看，自己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果然长长地拖在地上，看起来蠢得不行。

“你怎么会跑过来的？”她换了个话题，“你们四班的测试不是应该在篮球场那边吗？”

“测完了。”

“这么快？”

沈屿没回答这个问题。

医务室在校门旁边的综合楼一楼，从操场走过去要穿过整个篮球场和一小片花坛。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奇怪的、摇摇晃晃的组合体。

季晓晓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屿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像是新伤，更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被袖口遮住了一部分。

她没有问。

到了医务室，校医是一个中年阿姨，看到季晓晓的膝盖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摔成这样？”她拿来碘伏和棉签，一边消毒一边念叨，“现在的孩子跑步都不知道小心点，这要是留了疤夏天穿裙子多难看……”

碘伏涂上去的那一刻，季晓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沈屿站在门口，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她这声吸气又停了一下。

“医生，”他回过头，“她手掌也破了。”

校医这才注意到季晓晓的手掌上也有擦伤，又是一阵念叨，让她把手伸出来消毒。季晓晓乖乖地伸出手，看着校医拿棉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伤口里的塑胶碎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完，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沈屿已经不见了。

季晓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吗？好像也不是。她低头看了看膝头上被碘伏染成深褐色的纱布，又看了看手掌上贴着的两块创可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刚才送你来的那个男同学，”校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季晓晓猛地抬起头。

“他胳膊上也有一块擦伤，我要给他处理他说不用，拿了个创可贴就走了。”校医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倔。”

季晓晓愣了一下。她说：“他不是我们班的，他是隔壁班的……哦不对，他转到我们班了，但是他体育课还是在隔壁班上。”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校医根本没在意，但季晓晓自己心里却越来越乱。沈屿胳膊上的擦伤是怎么来的？他跑完八百米之后是直接过来的，那时候他身上还没有伤。除非——

除非他在她摔倒之后也摔了。

但她摔倒的时候，周围明明没有别人。

一个让她不太愿意相信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会是因为看到她摔了，想过来帮忙，结果自己也摔了吧？这个念头太自作多情了，季晓晓光是想到就觉得荒唐。沈屿那种人，怎么可能？

她正胡思乱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栀发来的微信。

“晓晓你没事吧？！我听人说你跑步摔了！！对了你猜我刚才在器材室门口看见谁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看见沈屿在跟体育老师借碘伏！！他说自己擦伤了但我觉得不太像，他跑步的时候一直在看你那个方向！！！”

季晓晓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别瞎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往枕头上一倒。校医以为她疼得难受，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叮嘱她休息一会儿再走。

季晓晓没有休息。她在想一件事——那天在走廊上，沈屿捡到她的学生卡，还提醒她裙子卷起来了。今天在操场上，他又主动提出送她来医务室。这个人嘴上说着“管好你自己就行”，做起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与此同时，篮球场旁边的洗手池前，沈屿拧开水龙头，把右手胳膊上的创可贴揭下来看了一眼。擦伤面积不大，但是有点深，大概是刚才在跑道上急停的时候被塑胶地面蹭的。他重新贴了一片新的，然后低头用水冲了一把脸。

凉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他身后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还有远处操场边三三两两回教室的学生。他在人群里找了一下，没看到那个扎马尾、走路有点外八字的身影。

他关掉水龙头。

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走过篮球场的时候，他路过一个垃圾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扔了进去。

那是一管新买的碘伏。

药店的粉色小票还卷在袋子里，上面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五分——体育课刚开始的时候。而季晓晓摔跤的时间，是四点二十。

没有人知道季晓晓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