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微微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水雾,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她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体恤,女儿感激不尽。昨夜确实有些纷扰,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怕扰了母亲的清净,女儿便没敢声张。”
“哦?”王崇山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柳姨娘是你庶母,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鸡毛蒜皮’?难道我顾家的规矩,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这话问得极重,若是寻常庶女,此刻怕是早已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认错。可顾澜只是轻轻福了福身,语气柔顺却字字清晰:“母亲明鉴,女儿并非轻视庶母,更不敢无视家规。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崇山,目光清澈见底,“女儿身子不争气,昨夜听闻柳姨娘院子里闹腾,本想过去劝解,奈何心口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后来听丫鬟说,是柳姨娘为了父亲新得的赏赐,与几个不懂事的婆子起了争执,这才闹出了动静。女儿想着,这毕竟是内宅私事,传出去恐损了父亲的颜面,便自作主张压了下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病弱”无法理事的事实,又不动声色地将柳姨娘的罪名坐实——争宠、失德、不顾大局。更重要的是,她将此事定性为“为了维护父亲颜面”,直接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王崇山眯了眯眼,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澜。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女,竟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编排出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更让她意外的是,顾澜话语中那股隐隐的从容,绝非装出来的。
“你倒是个懂事的。”王崇山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莫测高深,“只是你这身子骨,既要养病,又要操心这些琐事,难免顾此失彼。往后,还是少管些闲事为好,免得累坏了身子,反倒让你父亲心疼。”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
顾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母亲教诲,女儿铭记在心。只是女儿身为顾家女,虽不能为家族开疆拓土,却也希望能替父亲分忧一二。若是因为怕累就缩在壳里,只怕日后到了夫家,也要被人笑话顾家教女无方。”
这一句“夫家”,精准地戳中了王崇山的软肋。在这个时代,庶女的婚事往往是嫡母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联姻或笼络人心。顾澜这是在暗示:您若想让我乖乖听话,就得给我足够的筹码;否则,一个“教女无方”的名声,对顾家而言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王崇山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了茶盏。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
“你是个有主意的。”王崇山淡淡道,“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好好养着身子。至于柳姨娘那边,我会亲自过问。你且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顾澜再次行礼,转身退出花厅。
走出正院的大门,阳光刺眼,顾澜才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锋芒。从今往后,王崇山再也不会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而是必须正视的对手。
回到偏院,翠儿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顾澜平安归来,连忙迎上去:“小姐!夫人没为难您吧?”
顾澜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翠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把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我要给叶公子写封信。”
翠儿一愣:“小姐,这时候联系叶公子,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顾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王崇山虽然放我回来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接下来一定会查我的底细。我得在她动手之前,先把这把火烧到别处去。”
她摊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关于柳姨娘那个“秘密”的关键线索——那是她在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的一本账册副本,上面记录了柳姨娘暗中转移嫁妆、贴补娘家的铁证。这东西原本是她留作保命符的,但现在,她决定把它变成刺向敌人的利刃。
写完信,顾澜吹干墨迹,将其折叠好放入信封。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叶限……”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那个男人,就像是一团迷雾,让人看不透摸不着。他帮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利用,还是……真的有一丝别样的情愫?
顾澜摇了摇头,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在这深宅大院里,谈情说爱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
夜色渐深,偏院的灯火熄灭了。而在顾府的另一端,一间书房内,烛火通明。
叶限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刚刚送到的密信。看完信上的内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顾家三小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