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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

凡心寄新

暮春时节,后山的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一簇簇红艳热烈,铺满整条蜿蜒山路,风一吹,落英纷飞,漫山都浸着浅淡花香。

许凡高早早便退了学,性子散漫桀骜,不爱受学堂规矩束缚,整日混迹山野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口随意卷起,眉眼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张扬冷硬,走路姿态随性散漫,周身透着一股生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戾气。

他本是闲来无事进山闲逛,半路撞见几个同龄混混拦路找茬,几人言语不和当即起了争执,拉扯间拳脚相向。

许凡高孤身应对,身手利落,却终究寡不敌众,胳膊不慎被木棍扫到,腰侧也挨了几下,手背蹭破一层皮,渗出鲜红血迹,脸色冷沉,却始终不肯低头认输。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忽然从花丛后方传来。

“你们别打架了。”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

花丛边静静站着一个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穿着干净整齐的学生长衫,眉眼温润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气质安静斯文,一看便是常年埋头苦读的好学生。

他是江常新,镇上学堂名列前茅的尖子生,乖巧安分,品行端正,每日放学都会抄近路从后山回家。

恰巧撞见这场争斗,生性善良的他实在看不下去,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劝阻。

几个混混见来人一副文弱书生模样,顿时面露轻视,语气蛮横:“读书的别多管闲事,赶紧走开。”

江常新心底微微发怯,指尖悄悄攥紧衣角,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退让,目光平静地看着几人:“动手伤人本就不对,大家各退一步算了。”

他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执拗。

混乱之中,许凡高抬眼望向他。

暖阳透过枝叶洒落,落在江常新白净温和的脸庞上,身旁漫天红艳的映山红肆意盛放,衬得他干净纯粹,温润如月,和周遭杂乱喧闹格格不入。

这是许凡高第一次见到江常新。

一个肆意莽撞混迹山野,一个安分沉稳潜心读书,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路,却在这片映山红丛里,骤然相逢。

混混们不愿和书生纠缠,狠狠瞪了许凡高几眼,悻悻四散离开。

喧闹散去,山间只剩风吹花草的轻响。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江常新目光立刻落在许凡高流血擦伤的手背上,又见他衣衫凌乱,身上带着伤痕,眉眼间满是真切担忧,快步走上前。

“你受伤了。”

许凡高收回视线,随意抬手擦了擦手上血迹,神情冷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无妨。”

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习惯旁人无端关心。

江常新却没有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看着他破损的伤口轻声说道:“伤口不处理容易发炎,我随身带了纱布伤药,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他自小细心,时常备着应急药品。

许凡高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眉眼温顺、待人温和的少年,心底常年沉寂冰冷的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

许凡高愣了愣,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他。他天天在山里晃悠,跟人打架受伤是常事,都是自己随便处理,从来没人会盯着他的伤口,急着要帮他包扎。

江常新看他不说话,也没生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药和纱布,伸手轻轻拉住他受伤的手。许凡高本能地想躲开,可对方的手暖暖的,力道很轻,一点都不强迫他,他也就没再动。

江常新低着头,仔细帮他擦干净手上的血和泥,抹上药膏,再用纱布慢慢包好,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他。一边包还一边小声说:“以后别跟那些人硬拼了,受伤了多疼啊。”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却一下子戳进许凡高心里。他向来冷冰冰的,习惯了一个人,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一脸温和的书生,心里突然暖暖的,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包扎完,江常新抬起头,笑着说:“这样就好啦,别碰水,很快就长好了。”

跟江常新道完别,许凡高揣着兜里被硬塞过来的备用纱布,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整齐的纱布,脚步顿了顿,才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走得熟了,不用看也能绕开乱石,可他心里总有点乱,不像平时打架完那样空落落的,反倒揣着点说不出的暖意,可一想到要回的那个家,那点暖意又瞬间沉了下去。

他家就在山脚下的破瓦房,离村里人家远得很,孤零零立在那儿,看着就冷清。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儿,混着屋里闷了很久的霉气,飘得老远。

推开门,果不其然,他父亲正歪在破旧的木椅上,脚边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子,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酒,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张嘴就是骂骂咧咧的:“死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许凡高没吭声,反手关上房门,默默往屋角的小床边走。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母亲早早就没了,父亲除了喝酒就是发脾气,从小到大,他没感受过半点家里的温暖,饿了自己找吃的,受伤了自己扛,从来没人管他死活。

父亲见他不说话,骂得更凶了,嘴里的话难听至极,还随手把空酒瓶子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溅到许凡高脚边。许凡高脚步都没挪一下,只是下意识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藏起那块干净的纱布,不想让父亲看见,更不想被他嘲笑矫情。

屋里的骂声、酒气,和刚才山上映山红丛里的干净温暖,完全是两个世界。许凡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纱布,想起江常新温柔的眼神、轻声的叮嘱,还有那双暖暖的手,心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又悄悄冒了头,压过了屋里的阴冷。

他攥了攥手,纱布软软的,带着点药味。没人管他疼不疼,可那个陌生的人,却把他的伤口放在了心上。

骂声渐渐小了,父亲喝得迷迷糊糊,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屋里终于安静下来,许凡高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山影,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江常新的样子,这冷清破旧的家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许凡高看着手背上整整齐齐的纱布,又看了看江常新干净的笑脸,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谢了。”

风一吹,身边的映山红晃来晃去,满山都是花香味。许凡高心里清楚,从这次见面开始,这个叫江常新的人,好像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夜深了,屋外的山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屋里只有父亲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混着刺鼻的酒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凡高蜷缩在窄小的木板床上,不敢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盯着手背上的纱布发呆。纱布是江常新包的,边角整整齐齐,摸起来软软的,和这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单薄的被子里,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山上映山红的清香,还有江常新身上淡淡的、像天空一样的味道。想起白天少年温和的眼神,轻声说“伤口不处理会发炎”的样子,许凡高的心又轻轻颤了颤。

长这么大,他从来都是自己扛所有事,被人欺负了打回去,饿了上山找野果,受伤了就扯块破布随便缠一缠,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没人在意他身上的伤。就连父亲,除了喝酒骂人,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更别说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可江常新,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会盯着他的伤口担忧,会耐心帮他包扎,还把备用的纱布塞给他,让他记得换药。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出圈圈涟漪。

他悄悄抬手,轻轻碰了碰纱布,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心里却暖暖的,连这阴冷破旧的屋子,好像都没那么让人难受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江常新,只是暗暗想着,要是下次再遇见,他一定不会再摆着那张冷脸,不会再那么疏离。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屋里越来越暗,许凡高就攥着手背的纱布,渐渐闭上了眼睛。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家里,睡得没那么不安稳,因为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从未有过的暖意。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被渴醒,摸索着找水喝,又含糊地骂了几句,倒头再睡。许凡高早醒了,静静躺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窗,心里莫名盼着,能再去那片映山红丛走走,说不定,还能遇见那个温和的少年。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许凡高就轻手轻脚起了床。

他怕吵醒还在呼呼大睡的父亲,也不想再听那些没完没了的骂声,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破外套披上,攥了攥口袋里江常新给的备用纱布,踮着脚推开房门,一溜烟往山上跑。

清晨的山路凉丝丝的,雾气沾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湿气,比屋里的酒气舒服太多。他脚步很快,凭着记忆往昨天那片映山红丛走,心里莫名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就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

等跑到映山红丛边,雾气还绕着花枝,粉艳艳的花沾着露珠,看着比昨天更干净。他站在昨天和江常新说话的地方,四下看了一圈,没见到那个温温柔柔的书生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蹲下来,随手拨了拨脚边的草,目光又落在手背上的纱布上。昨天包扎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可他舍不得拆,就想留着。风一吹,映山红的花瓣落了几片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开,忽然觉得,就算没见到人,待在这清净的地方,也比回那个冷冰冰的家强。

他索性坐在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村子发呆。江常新看着就是城里来的读书人,说不定是来山里散心的,以后还能不能遇见,谁也说不准。可只要一想起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心里就暖暖的,连带着对这乱糟糟的日子,都没那么烦了。

坐了好一会儿,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山里亮堂起来。许凡高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漫山的映山红,才慢慢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