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阳光很温柔。
带着一点花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翻了一瓶樱花味的香水，风一吹就散了。
美樱子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栗色的长发被晨风吹起来，蝴蝶结在脑后轻轻晃动。
可是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起床的那一刻就盘踞在心底，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也抚不平。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早餐的时候，筷子拿在手里，她盯着碗里的白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哥哥从厨房端着煎蛋走出来，看到她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神宫里问。
他的声音很轻，樱花色的眼睛落在妹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修饰的关切。
美樱子摇了摇头。
“没事。”
她弯了弯嘴角，把那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化开，可她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哥哥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那盘煎蛋推到她面前，多给了她一个。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
走廊里有人打闹，教室里有人抄作业，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值日生的名字还是歪歪扭扭地写在黑板的右下角。
美樱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翻开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胸口。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美樱子忽然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理由。
就是忽然抬起了头。
然后——
尖锐的尖叫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个天空。
“啊————！！”
地面开始震动。
剧烈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的震荡。
桌椅开始滑动，课本从桌面上掉下来，粉笔从讲台上滚落，碎成一截一截的白色。
玻璃碎了。
一块、两块、三四块。
窗户上的玻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碎片在空中炸开，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
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妈”。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美樱子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晃的叶子。
可是她没有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慌！”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在这一片混乱中，却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进了空气里。
“从前后门出去，不要挤，不要推，低着点头，注意头顶——”
她的话还没说完，教室的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缝。
是撕裂。
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外面把整栋楼的墙壁剖开了。
巨大的碎块从头顶砸下来，砸在课桌上，砸在地板上，砸在所有来不及逃走的地方。
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美樱子指挥着最后几个人从门口跑出去，然后她自己才起身，朝门口冲去。
她只跑了两步。
“啪————！”
一道影子从破碎的墙壁外抽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快到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东西像一条鞭子，带着破空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身上。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她的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咸腥的，温热的。
“美樱子————！！”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可是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睁开眼睛——不，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一片的黑，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身体很痛。
酸涩的、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整个人被拧成了一团，又像被泡在了冰冷的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
世界在远去。
光在远去。
声音在远去。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的灵魂——或者说她仅存的那一点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冷。
冷到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刃。
冷到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
可是那个声音，她认得。
“……伤害我的妹妹。”
停顿了一秒。
像死神在宣判。
“——你们都该去死。”
视角一转。
神宫里站在破碎的教学楼前。
少年的身量已经抽条了，肩膀的线条比同龄人要宽一些，可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樱花色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滔天的怒意。
那种怒意不是大喊大叫的。
是安静的。
冷冽的。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炽热都被压在地壳之下，只等最后一刻，将一切焚为灰烬。
他一只手抓着那只怪物的头。
那怪物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丑陋的躯体上长满了扭曲的肢体，其中一只还残留着刚才抽飞美樱子的余势。
可在神宫里的手中，它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挣扎着、嘶吼着、却动弹不得。
三拳。
第一拳，怪物的头骨碎裂。
第二拳，怪物的躯体从中间裂开，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第三拳，剩下的残骸像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然后他转向旁边。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拳都精准地、沉重地落在怪物的要害上。
那些之前让整个学校陷入恐慌的东西，在他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他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冷峻的、沉静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
像一柄出鞘的刀。
怪物全部倒下之后，神宫里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校服上溅了不知道多少污渍，衬衫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头发乱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可那双樱花色的眼睛，在尘埃中亮得惊人。
冰冷。
锋利。
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滚烫的杀意。
然后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所有的冰冷都从脸上褪去了。
他快步走到那一堆碎裂的瓦砾旁边，蹲下身，将那个倒在墙角的、浑身是血的女孩轻轻地、稳稳地抱了起来。
美樱子的蝴蝶结歪了，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像一匹被扯乱的绸缎。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神宫里把她抱在怀里。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没事了。”
他的声音哑了。
那个之前冷得像冰刃一样的少年，此刻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的，低低的，轻轻的。
“哥哥带你回家。”
他从破碎的校门走出去。
身后是坍塌的教学楼，是满地的碎玻璃和瓦砾，是逐渐靠近的警笛声。
他什么都没有回头看。
怀里的少女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小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他衣领的一角。
神宫里低下头，看着她。
樱花色的眼睛里，那滔天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甸甸的温柔。
像海。
像夜。
像他一直以来守护这个人的全部理由。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