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笼相府,前院的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仆役往来收拾宴后残局,步履轻缓,不敢惊扰府中静谧。
苏素婉整理好衣衫,自冷香亭缓步而出,沿着花木掩映的回廊,从容往前厅走去。
晚风掠过廊下灯笼,光影摇曳,将她清丽的身影拉得悠长,眉眼间一派沉静淡然,不见半分少女娇态,反倒有着超乎年岁的沉稳通透。
晚晴紧随在后,低声说道:“小姐,此刻宾客已走得七七八八,老爷和夫人正在大门处送客,二小姐一直陪在身侧,殷勤周到,不少世家夫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苏素婉脚步未停,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漠然:“本就是她想要的虚名,由她争去便是。浮名虚誉,如过眼云烟,争得再热闹,也撑不起真正的底蕴。”
她心里通透,苏清柔费尽心机笼络人心,不过是想借着众人口碑,压过她这个嫡长女,日后好抢占婚配先机,嫁入高门权贵之家。
可靠伪装与讨好换来的体面,终究经不起时日推敲。
二人行至前厅廊下,恰好撞见送走一波宾客的丞相苏正宏与苏夫人李氏。
李氏一眼看见苏素婉,立时眉眼柔和下来,招手道:“婉儿方才去哪了?宴上寻你许久都不见人影。”
“回母亲,厅中喧闹不堪,女儿便往后院僻静处走了走,吹吹晚风,清静片刻。”苏素婉屈膝行礼,仪态端庄得体,进退有度。
一旁的苏清柔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温婉无害的笑意,亲昵地挽住李氏的手臂,柔声开口:“姐姐素来喜静,不喜喧嚣,倒是女儿脸皮厚,陪着各位夫人小姐应酬了许久。”
这话看似谦逊懂事,暗地里却隐隐衬得苏素婉孤僻孤傲,不懂人情世故。
周遭尚未离去的几位世家夫人闻言,目光皆若有似无落在苏素婉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微妙的品评。
苏素婉神色不变,既不辩解,也不局促,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恬淡,宛如月下幽兰,不争不抢,自有风骨。
一位三品官员家的夫人轻笑开口:“苏二小姐性子真是温顺可人,八面玲珑,倒是难得。只是苏大小姐性子太过清冷,往后若是入了权贵之门,怕是少了几分周旋应酬的圆滑。”
这话带着几分委婉的轻视,明着夸赞苏清柔,实则暗贬苏素婉性情孤高,不适合高门宅斗。
晚晴听得心头一气,险些忍不住开口辩驳,却被苏素婉暗中用眼色制止。
她眸光淡淡扫过那位夫人,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不卑不亢,不争不辩。
越是此刻急于辩解,反倒越落了下风,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安然受之,以气度立身,任由旁人暗自揣摩。
李氏有心替嫡女说话,却一时寻不到合适言辞,只能淡淡笑着打圆场:“婉儿只是性子沉静,并非不懂礼数,内里通透稳妥,不用旁人操心。”
苏正宏站在一旁,将二女言行、旁人品评尽收眼底。他为官多年,心思深沉,早已看透小女儿的刻意圆滑,也瞧得出大女儿的沉稳藏锋。
心中暗自赞许苏素婉的沉稳,却也未曾表露半分,只沉声道:“夜深了,宾客将尽,你们姐妹二人也早些回院歇息,往后后宅安分守己,潜心修习女德便可。”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苏素婉与苏清柔一同应声。
苏清柔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只能依旧维持着温顺模样。
不多时,最后一批宾客告辞离去,相府大门缓缓合上,府中彻底归于安静。
众人各自散去,苏素婉辞别父母,带着晚晴转身回汀兰院。
途经僻静夹道,四下无人,晚晴才忍不住低声愤懑:“小姐,方才那位夫人分明刻意偏袒二小姐,言语间刻意贬低您,您怎么不辩解几句?任由她们这般曲解您的性子。”
“辩解何用?”苏素婉步履从容,声音清浅,“人心先入为主,旁人既定了印象,再多言辞也是徒劳。”
“苏清柔爱装温婉,爱抢风头,便让她去。我若与之争辩,反倒落得心胸狭隘、容不下姐妹的名声。不如淡然处之,日久见人心,谁真谁假,旁人迟早看得明白。”
她眼界从来不在这些后宅口舌之争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身,收敛锋芒,暗中观察朝堂局势,收拢府中可用人心,为日后铺路。区区宅内虚名,她根本不屑争抢。
回到汀兰院,院内清雅静谧,侍女早已备好热茶与宵夜。
苏素婉褪去及笄宴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素色软缎常服,坐在窗前梨花木软榻上。窗外月影疏斜,树影婆娑,晚风入户,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
晚晴为她斟上热茶,轻声道:“小姐,先前您吩咐照拂春桃,奴婢已经悄悄安排好了,把她从粗洒房调到了后院杂役处,活计清闲,也不用日日去二小姐院前当差,避开了是非之地。”
“做得稳妥。”苏素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色微沉,“暗中多留意她的近况,不必刻意接济,只在有人刻意为难时,悄悄照拂一二便可。”
“这种出身低微、心存正直又懂得感恩的下人,最适合暗中培养。日后府中若有风吹草动,内宅各方动静,便可借她之眼,尽收于耳。”
晚晴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定会暗中留意。”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侍女轻步通报:“小姐,前厅管事匆匆前来,说三皇子殿下忽然驾临相府,老爷请您即刻往前厅相见。”
闻言,晚晴脸色一怔:“三皇子?这般夜深了,怎么突然登门造访?”
苏素婉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她早有预料。
今日及笄宴,三皇子萧景渊亲眼目睹相府嫡女风采,又深知丞相苏正宏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定然心生拉拢之意。
今夜突兀登门,无非是想借故接近,试探她的性情,打探相府立场,甚至暗存联姻拉拢之心。
萧景渊此人,野心勃勃,功利至极,眼中只有权势利用价值。前世自己便是被他一副温和假面蒙蔽,错付真心,助他夺嫡,最后却落得家族倾覆、自身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避无可避,便从容应对。既不能刻意疏离得罪皇子,亦不能太过亲近落入圈套。只需保持距离,清冷守礼,让他看清自己无意攀附、不愿卷入纷争的态度便可。
“备衣,随我往前厅。”苏素婉神色恢复平静,语气淡然无波。
起身整理衣衫,敛去所有心绪,眉眼间重归那副清冷疏离、端庄守礼的世家嫡女模样。
暗流已至门前,皇子刻意试探,她自能从容周旋,守住本心,不入棋局圈套。
前厅灯火通明,暖炉氤氲。
三皇子萧景渊一身锦色常服,身姿俊朗,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与苏正宏端坐品茶闲谈,言语间谦和有礼,一副温润君子姿态。
听闻脚步声传来,萧景渊抬眸望去,望见缓步走入厅堂的苏素婉,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算计。
灯下少女清雅绝尘,眉眼清冷,身姿端雅,不施浓妆却自有风华,沉静内敛,不露半分媚态与刻意逢迎。
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这般容貌气度,再加丞相嫡女的身份,若是能纳入麾下,结为姻亲,对他日后夺嫡大业,裨益无穷。
苏素婉低垂眉眼,从容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民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姿态恭谨,疏离守礼,无半分攀附谄媚,亦无半分怯弱拘谨。
一场朝堂与世家的暗自博弈,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