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一地碎金,落在苏素婉绝美的容颜上。
方才那场浸满血泪的往生噩梦,犹在脑海中翻涌不散,天牢腐臭的寒气、毒酒穿肠的灼痛、萧景渊那凉薄漠然的眼神、苏清柔藏不住的得意讥讽,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眼下身处在熟悉的闺阁软榻之上,锦被温润,兰香袅袅,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如云的绫罗绸缎,眼前是年少时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晚晴,一切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她确确实实,重生了。
重回十五岁,及笄礼前三日。
这个年纪,正是京城贵女最天真烂漫、怀春慕情之时。前世的她,便是在及笄礼上第一次正式与各位皇子、世家公子相见,彼时萧景渊刻意营造温雅君子模样,处处对她示好、温柔相待,一点点俘获了她懵懂的芳心。
那时的她,自持丞相嫡女身份,容貌冠绝京华,才情亦是拔尖,难免带着几分傲气,却偏偏栽在了萧景渊精心编织的情网里。以为遇见良人,以为得遇知音,甘愿倾尽家族之力,助他扶摇直上,最终落得满门覆灭、自身惨死的下场。
想到此处,苏素婉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白皙的指节泛出一丝青白,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戾气,转瞬便被她完美敛去。
如今的苏素婉,灵魂里装着历经生死的沧桑、血海深仇的恨意,更装着往后数十年朝堂更迭、皇子谋储、世家倾轧、奸臣作乱的所有隐秘底牌。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容易被温情蒙蔽双眼的丞相嫡女。
从这一刻起,她是带着滔天执念归来的复仇者,是藏于美人皮囊之下的蛇蝎谋士,是一心要踏碎男权桎梏、问鼎皇权的野心家。
“小姐,您怎么发愣许久?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要不要奴婢去传府里的太医过来看看?”晚晴见她久久不语,只是静坐出神,不由得满脸担忧,轻声开口询问。
苏素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晚晴稚嫩真诚的脸上。
晚晴是自小陪她长大的丫鬟,忠心不二,前世最后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死状凄惨。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苏家满门,也要护住身边这些真心待她之人,同时,也要将这些可用之人,尽数培养成自己手中的棋子。
不必了。
苏素婉声音清泠,褪去了方才惊魂未定的沙哑,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淡漠:“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醒过来便好了,不必小题大做,惹得爹娘忧心。”
她语气平缓,神色淡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倾城绝世的模样,只是那双往日清澈如水的杏眸,深处已然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与城府。
晚晴虽觉得自家小姐醒来后,气质好似莫名变了许多,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软萌,多了几分清冷疏离,却也只当是噩梦受惊所致,不敢多猜,连忙应声:“是奴婢多虑了。”
“府里现在都在忙些什么?”苏素婉缓缓起身,任由晚晴上前为她整理衣襟,语气漫不经心,实则字字都在打探局势。
“回小姐,夫人正带着管事嬷嬷打理及笄礼的仪仗、衣饰与宾客礼帖,老爷在前厅接待来访的几位世家老爷,二小姐方才还遣丫鬟过来问过,说等小姐醒了,便过来陪您说话解闷。”晚晴如实回道。
二小姐,苏清柔。
听到这三个字,苏素婉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苏清柔是父亲的庶女,生母早逝,自小养在正房夫人名下,在外人眼里,便是乖巧懂事、温婉柔顺、事事依附嫡姐的好妹妹。
前世的自己,便是被这副伪善面孔蒙骗了十几年,处处护着她、让着她,有好的东西先分给她,有出头的机会也愿意让她沾光。
可到头来呢?
苏清柔骨子里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拥有的一切,表面温顺示弱,暗地里却处处给她下绊子,挑拨她与父母的关系,离间她与世家贵女的交情,最后更是联手萧景渊,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位温柔和善的好妹妹,还能装多久。
“倒是有心了。”苏素婉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去回了她,就说我身子有些乏,想独自静歇片刻,改日再与她叙话。”
晚晴微微一怔。
往日里小姐最是疼爱二小姐,只要苏清柔想来,小姐从来都是欣然应允,从未有过这般推脱冷淡的时候。
但她不敢质疑,只能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回话。”
晚晴退下后,雅致的闺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素婉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微凉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海棠花香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心底淤积的戾气。
目光望向相府庭院深处的月洞门,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被拒之后并未立刻离去的苏清柔。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苏清柔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眼、柔弱温婉的姿态,侧脸线条柔和,眉眼自带楚楚可怜之意,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觉得她温顺无害。
好一副美人皮囊,好一颗蛇蝎心肠。
苏素婉静静望着,眼底无半分温度,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太了解苏清柔了。
此人最擅长以柔弱博取同情,以乖巧伪装心机,最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前世及笄礼过后,苏清柔便开始暗中散播她性子骄纵、恃宠而骄的流言,又暗中勾连太尉府的小姐,处处给她制造难堪,只是那时的她全然不曾察觉。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苏清柔任何暗中作祟的机会。
不仅要拆穿她的伪善,还要一步步设局,让她自食恶果,尝尽前世自己所受的委屈与折辱。
更重要的是,苏清柔背后,从来不是只有她一人。
前世苏清柔能顺利攀上萧景渊,能得到太后与太尉的扶持,绝非偶然。太后素来忌惮丞相府权势,不愿见嫡女得势,便刻意扶持庶女,想日后用以牵制、拿捏相府;太尉则是想借着联姻,拉拢苏家旁支,搅乱嫡庶关系,从中牟利。
从一开始,苏清柔就是各方势力安插在相府里的一枚棋子。
而前世愚蠢的她,竟丝毫没有看透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傻傻地把棋子当成亲人,最后被棋子反手捅穿心口。
苏素婉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微凉的木纹,脑海中飞速梳理眼下的局势。
如今大雍朝堂,老皇帝在位多年,身子日渐孱弱,精力不济,朝堂分为三股大势力:
其一,以太子为首的东宫党,势力庞大,根基稳固,却性情骄奢,胸无大谋,只懂奢靡享乐;
其二,以二皇子萧承翊为首的派系,拉拢大半外戚与老臣,野心勃勃,暗中筹谋储位,手段狠辣;
其三,便是尚未崭露头角、刻意伪装温润仁德的七皇子萧景渊,此人最擅长隐忍蛰伏,暗中结交寒门官员与江湖势力,笼络世家女儿的心,借联姻壮大自身底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是所有皇子都不敢轻易招惹、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摄政王萧玦。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少年征战沙场,手握京畿十万兵权,朝堂军政大事皆有话语权,性情冷峻孤僻,城府深不可测,不参与皇子夺嫡,却又能轻易左右朝局走向。
前世,萧玦始终冷眼旁观朝堂纷争,从不站队,看着皇子厮杀、看着苏家覆灭、看着萧景渊登基掌权,始终置身事外,高深莫测。
但苏素婉记得,前世后期萧景渊坐稳帝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忌惮摄政王兵权,处处打压制衡,最终逼得萧玦退守封地,郁郁而终。
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智计无双、孤高难测的男人,是这盘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活子。
前世她不懂借力,只死死绑在萧景渊这棵歪脖子树上,最终树倒人亡。
今生,她要主动入局,不依附任何皇子,反而要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借力打力。
拉拢可用之人,制衡敌对之人,挑动皇子内斗,消耗各方实力,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朝堂大乱之时,便是她悄然掌权、步步登顶之际。
男人们争的是储位、是皇权、是世家荣耀。
而她苏素婉,要的是凌驾于所有皇子、所有权贵之上,坐上那龙椅,掌万里山河,做千古未有之女帝。
“小姐。”
晚晴去而复返,轻声进门回话:“奴婢已经跟二小姐说了,二小姐虽有些失落,却也十分体贴,只让奴婢转告小姐好生休养,改日再来探望。”
苏素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失落是假,试探是真。
苏清柔怕是也察觉到,今日的她,似乎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知道了。”苏素婉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看向晚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府里上下所有关于我的言行、来往宾客、公子小姐的动静,你都要一一记下来,悄悄告知于我,不必经过夫人,也不必告知任何人。”
晚晴心头一跳,莫名觉得此刻的小姐气场慑人,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谨记小姐吩咐,绝不敢外泄半句。”
她虽不懂小姐为何突然这般安排,却本能地选择绝对遵从。
苏素婉看着她恭顺的模样,微微颔首。
想要谋权复仇,第一步,便是掌控相府内宅。
内宅是根基,若是连自家后院都掌控不住,又如何搅动朝堂风云,与一众老谋深算的权臣皇子博弈?
苏清柔、后院姨娘、心怀异心的管事嬷嬷、甚至看似公正温和的父母,她都要一一看透、一一拿捏。
父母疼爱她是真,看重家族荣辱也是真。前世父母便是太过看重家族前程,被朝堂局势裹挟,一步步卷入夺嫡风波,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这一世,她要引导父母走最稳妥、也最利于她布局的路,不轻易站队皇子,保持中立蛰伏,暗中积蓄实力,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通传:“小姐,老爷派人过来,请您移步前厅,有贵客登门,想见一见小姐。”
苏素婉眉峰微挑。
及笄礼前夕,突然有贵客登门要见她?
不用多想,她已然猜到是谁。
定然是刻意前来刷存在感的七皇子萧景渊。
他总是这般,懂得拿捏时机,在她及笄之前刻意登门拜访,装作偶遇亲近,先在父亲面前留下温雅有礼的好印象,再慢慢接近自己,一步步布局算计。
前世的她,便是这般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而今世,送上门来的棋局,她为何不接?
正好趁此机会,会一会这位伪善的前世帝王。
苏素婉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镜中佳人眉眼倾城,柔媚入骨,眼底却藏着蛇蝎般的冷静与算计。
她缓缓起身,声音清冷婉转,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野心:“备衣,随我去前厅。”
萧景渊,你既然迫不及待送上门来。
那这一世,便换我来做执棋人,你,做我的棋子。
咱们的恩怨棋局,从此刻,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