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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会上

雪吟山河

玄霄峰上不知岁月,青玄掐指一算,自己拜入师门已有半月。

半月间,他从一个经脉闭塞的凡人之躯,一路突破到练气六层。这个速度放在玄天宗三千弟子中不算最快,但考虑到他起步时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殷寂玄说了一句“尚可”——这在师尊嘴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这日清晨,殷寂玄破天荒地没有让他练功。

“换上这个。”殷寂玄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放在案上,面料比青玄平日穿的要好上许多,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带上还嵌着一枚品相不错的灵石。

青玄愣了愣:“师尊,这是……”

“今日宗内有每月一次的论道会,你随我去。”殷寂玄说,“让其他峰的弟子认认人,省得日后见了面连师兄师姐都不认识。”

青玄心中一紧。他想起沈清辞那天说的话——全宗上下都在议论他。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忽然成了掌教关门弟子,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打量他?

“不想去?”殷寂玄看穿了他的犹豫。

青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咬了咬牙:“去。”

他抱着道袍回了房间,换好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少年墨发以玉冠束起,青色道袍衬得他肌肤近乎透明,腰间斜插着白玉雪吟笛,整个人清冷出尘,却莫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之气。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个正经修士。

走出房门时,殷寂玄已经等在院中。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掌教法袍,白发以银冠束起,腰悬山河重剑,眉间朱砂痣在晨光下殷红如血。青玄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师尊平日里在峰上穿得随意,如今换了正式法袍,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冽逼人,威压天成。

殷寂玄的目光在青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走吧。”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空间裂缝撕开,率先踏入。青玄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空间裂缝的另一端是玄天宗的主峰——凌云峰。

此处是宗门议事、传道、集会的所在,殿宇巍峨,灵雾缭绕,七十二峰弟子每月一次汇聚于此,交流修炼心得,切磋道法。青玄跟在殷寂玄身后走出裂缝,迎面便是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那就是掌教新收的弟子?”

“长得倒是不错,修为才练气六层?怎么够格做掌教关门弟子……”

“听说他有特殊体质,掌教亲自为他创了一套修炼功法。”

“哼,不过是个运气好的野小子罢了。”

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青玄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雪吟笛。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站在这里被数百双眼睛审视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比他想象的要难受得多。

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青玄抬起头。殷寂玄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走在了他身侧,那只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是无意的。可青玄知道不是——师尊是在告诉他,他在。

青玄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跟上了师尊的步伐。

论道会在凌云峰的天衍殿举行,能容纳千人的大殿座无虚席。殷寂玄带着青玄走上高台,在主位落座,青玄则按照师尊的吩咐,坐在了高台侧面的弟子席位上——那是只有掌教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坐的位置。

青玄坐下的那一刻,又一轮窃窃私语响起。

坐在弟子席第一排的,是各大峰主座下的大弟子,修为最差的也在金丹期。这些人看青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误入猛兽群的小白兔。

沈清辞也在其中。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道袍,腰悬长剑,气度从容。看到青玄落座,他微微侧头,朝青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嘴型无声地说:“别紧张。”

青玄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高台上,殷寂玄淡淡开口:“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各峰弟子依次上前,或展示道法,或阐述心得,或提出疑问请掌教解惑。

青玄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虽然修为低微,但殷寂玄教过的东西他都记得牢牢的,别人讲的功法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能听出门道——哪个人的灵力运行有问题,哪个人的剑招有破绽,他居然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些。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番,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师尊养刁了眼光。

轮到沈清辞上台时,殿内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许多。清虚峰大弟子,金丹中期修为,剑法精湛,人又生得俊朗,在宗内很有人气。沈清辞演示了一套清虚剑法,剑气纵横,收放自如,引来一阵喝彩。

演示完毕,他没有立刻下台,而是转过身看向青玄:“青玄师弟,听闻掌教师尊为你量身创了一套以音律入道的功法,不知今日可否展示一二,让师兄们开开眼界?”

殿内安静了一瞬。

青玄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清辞会突然点他的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灼热——带着看热闹的、等着看他出丑的意味。

青玄看向高台上的殷寂玄。殷寂玄端坐在主位上,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青玄站起身,走下弟子席,来到殿中央。他从腰间取下雪吟笛,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的手微微发颤,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他闭上眼。

师尊说过,心不静,笛音就不正。

他想起玄霄峰上的云海,想起师尊站在练功台边看他吹笛时的眼神,想起那只微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那些目光消失了,殿内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笛子,和心中那首烂熟于心的曲子。

笛音响起。

《镇魂曲》前二十四节,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笛音清澈透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灵力随着音符流淌,竟引动了殿内布置的护阵微微共鸣。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沈清辞率先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四处响起,算不上热烈,但至少没有人发出嘘声。青玄睁开眼,微微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用余光看向高台上的殷寂玄。

师尊的嘴角弯了一下。

就一下。

青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论道会结束后,青玄本想立刻跟师尊回玄霄峰,却被沈清辞拦住了。沈清辞热情地拉着他去认识其他峰的师兄师姐,青玄不好意思拒绝,便被拖着一一寒暄。

一圈走下来,青玄被灌了三杯灵茶,说了二十多句“请多关照”,笑得脸都僵了。沈清辞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时替他挡酒挡话,体贴得像个真正的师兄。

“沈师兄,谢谢你。”青玄真心实意地说。

沈清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是那个位置:“客气什么?你我是师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穆青玄。”

青玄浑身一僵。他转过身,殷寂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门口,月白色的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他肩膀上沈清辞的那只手。

“该回去了。”殷寂玄说。

青玄连忙挣开沈清辞的手,小跑到师尊身边。殷寂玄没有立刻撕开空间裂缝,而是垂眸看了一眼青玄的肩膀——沈清辞拍过的位置。

他抬手,拂了拂青玄肩上的灰尘。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单纯的整理衣袍。可青玄注意到,师尊的手指在那片衣料上停留了足足三息,拂完之后又用指腹抚平了一下,力道比拂灰时要重一些。

像是在抹掉什么痕迹。

“走吧。”殷寂玄收回手,撕开空间裂缝。

青玄跟着他踏入裂缝,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站在原地,依旧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可青玄总觉得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回到玄霄峰,殷寂玄径直走进殿内,一句话都没说。

青玄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师尊不高兴了。他看得出来。虽然师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步伐也依旧从容,可青玄就是知道——师尊不高兴了。

是因为沈师兄拍了他的肩膀?还是因为他没有立刻跟师尊走?

“师尊。”青玄在殿门口停下,叫了一声。

殷寂玄没有回头。

青玄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沈师兄只是好意,他说师兄弟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没别的意思……”

殷寂玄转过身来。

青玄的嘴闭上了。

因为师尊走过来了。一步一步,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白发垂落在身侧,眉间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他走到青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兄弟?”殷寂玄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可青玄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不熟悉、但直觉告诉他非常危险的情绪。

“穆青玄。”殷寂玄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玄一个人能听见,“你是我的徒弟。”

青玄点了点头。

“不是任何人的师弟。”

青玄又点了点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殷寂玄伸出手,捏住了青玄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他微微低下头,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青玄的眼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记住了?”他问。

青玄的嘴唇在师尊的拇指下微微发颤,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再次点头。殷寂玄看了他片刻,松开手,转身离去。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像之前那样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制着的沉稳——像一头收起了爪子的猛兽,慢条斯理地离开猎物。

青玄靠在殿门框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师尊捏了他的下巴。师尊用拇指抵住了他的嘴唇。师尊说“你是我的徒弟”——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不是任何人的师弟,是“我的”。

青玄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