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这歌声杂乱、吵闹,难听至极。
早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吃着粗糙的杂粮馍,喝着清淡的野菜汤。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有呆爷爷,吃着吃着,又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心里的厌烦又多了几分。好好吃饭不行吗?为什么吃饭都要唱歌,太奇怪了,太让人讨厌了。
爷爷看出了我的不耐烦,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胡闹,然后对着呆爷爷笑了笑。呆爷爷像是没察觉我的嫌弃一般,依旧自顾自地哼唱着,眼神放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只有石头和歌声相伴的石矿里。
吃完饭,爷爷要去院子里收拾农具,呆爷爷跟着一起出门,从院坝走到墙角,不过几步路,他依旧在哼唱。走路的时候,他脚步慢悠悠的,歌声也跟着脚步的节奏,轻轻飘着,不管有没有人听,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唱着,仿佛歌声已经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他去村口的井边打水,走着路唱;他帮着爷爷劈柴,挥动斧头的时候,嘴里也哼着;他坐在小板凳上休息,一言不发的时候,歌声依旧从他喉咙里慢慢飘出来。
随时随地,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只要他醒着,总能听到他轻声的哼唱。
这份在我看来无比吵闹、无比厌烦的习惯,却是呆爷爷对抗一辈子孤单与苦难的唯一武器。他一辈子无妻无子,没有家人陪伴,没有朋友倾诉,心里的苦、心里的累、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无人倾听,只能化作这一声声不成调的歌声,唱给自己听。在昏暗的矿洞里,背着沉重的矿石,顶着烈日寒风,是歌声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在冷清的土坯房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承受病痛,是歌声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单的日夜。
可这些,年幼的我,全然不懂。
我只觉得,呆爷爷是个古怪的老人。他不仅啰嗦、爱唱歌,还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会看着院子里的大树,突然念叨起山里的俗语,那些话拗口又晦涩,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会看着我,突然说起他和爷爷年少时在石矿里的小事,说哪块石头最大,哪次背矿最累,哪次在矿洞里躲雨,饿了只能啃干硬的干粮;他会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以后一定要走出大山,千万不要像他们老一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一辈子在石矿里卖苦力,一辈子被石头压得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伤病缠身,到老都无依无靠。
他说,石矿的苦,不是人受的苦。矿石压在肩上,能把骨头压断;石粉吸进肺里,能把人折磨一辈子;寒冬酷暑里做工,能把人熬得不成人形。他说,他这辈子,已经毁在了这深山石矿里,不希望我再走他们的老路,希望我能好好读书,能过上不用卖苦力、不用吃苦的好日子。
这些话,他反反复复地对我说,语气恳切,满眼都是对我的期许,满眼都是对自己一生的无奈。
可我,依旧听不懂。我只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说的都是我不感兴趣、听不懂的事情,越发疏远他,嫌弃他。
他朝我招手,想让我坐到他身边,想好好看看我,想跟我说说话,我立马扭头就跑,躲到爷爷身后,死死抓着爷爷的衣角,不肯靠近他半步;他轻声唱歌,想舒缓心情,我就捂住耳朵,跑到院子的角落,离他远远的,心里埋怨他吵到了我;他诉说着石矿里的心酸,诉说着自己一辈子孤身一人的凄凉,我只觉得无趣至极,懒得听,懒得理,满心都是孩童的任性与冷漠。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高大俊朗、爱唱歌、爱啰嗦的呆爷爷,一辈子过得有多难。
他和爷爷一样,十几岁就进入石矿,一辈子靠抡锤、砸石、背矿活命,一身的伤病,一身的疤痕。他一辈子清清白白,勤勤恳恳,拼尽全身力气干活,却因为家境太过贫苦,因为石矿苦力的日子太过无望,始终没能成家。不是他不想有个家,不想有个人相伴,不是他不想有儿女绕膝,而是他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保证,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希望,他不敢耽误别人,不敢组建家庭,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娶妻生子,自己却选择孤身一人,默默承受所有的苦。
别人老了,有儿女赡养,有家人照顾,病痛有人端茶送水,累了有人心疼安慰,晚年安稳,儿孙绕膝。可呆爷爷,年纪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小,腰背越来越疼,却依旧要每天起早贪黑,去石矿里做工,不砸石头,就没有粮食;不背矿石,就没有活路。他一个人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屋里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生病了,自己扛着;腰疼背疼,自己忍着;饿了,自己啃几口干粮;冷了,自己裹紧破旧的衣服。没有人心疼他,没有人照顾他,没有人记得他的冷暖,没有人过问他的病痛。
同样是石矿苦工,我爷爷晚年有我们一家人陪伴,日子清贫却温暖;而呆爷爷,只有无尽的孤单,无尽的劳累,无尽的病痛,和那一首首唱给自己听的、不成曲调的老歌。
那天,呆爷爷在我家待了整整一天。他安安静静的,除了啰嗦、爱唱歌,从来不多说什么,也从来不挑剔什么,吃着和我们一样的粗粮,坐着破旧的板凳,和爷爷聊一聊过往的苦日子,偶尔看看躲在一边的我,眼神里满是温柔,却又带着几分落寞。
两位老人,一辈子与石头为伴,用血汗换一口温饱,用青春熬尽余生。他们是至亲,是兄弟,是一起吃苦的伙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有家有室,烟火暖心;一个孤身独行,清冷一生。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山里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呆爷爷要走了。
他起身,挑起那副依旧沉甸甸的担子,对着爷爷挥挥手,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不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爷爷几句,好好照顾身体,不要再干太重的活,又转头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站在爷爷身边,看着他,依旧没有丝毫不舍,心里甚至暗暗开心,这个啰嗦、爱唱歌、古怪的呆爷爷,终于要走了,终于不会再烦我了。
呆爷爷脚步平稳,却又带着几分孤单,慢慢朝着山路上走去。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高大的身躯,微微有些佝偻,肩上的担子,依旧压在他的肩头。他走着走着,嘴里又忍不住哼起了那熟悉的小调,歌声在空旷的山路上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大山的深处。
他要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土坯房,回到那个满是灰尘与石头的石矿,继续日复一日地抡锤、背矿,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承受所有的苦与累,一个人,唱着属于自己的歌。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解脱,都是欢喜,终于摆脱了这个让我厌烦的老人。
可随着年纪慢慢长大,我渐渐懂事,渐渐读懂了生活的苦,读懂了底层苦力的艰难,读懂了孤单老人的凄凉,每次想起初见呆爷爷的那一天,想起他高大俊朗的模样,想起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起他随时随地哼唱的歌声,想起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就满是愧疚,满是心疼,满是难以言说的心酸。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啰嗦,只是一辈子孤单,太久没有人说话,难得见到亲人,才忍不住把心里的苦、心里的思念,全都诉说出来;
他不是爱吵闹,不是无缘无故爱唱歌,只是石矿的日子太过黑暗、太过枯燥、太过难熬,只有歌声,能陪他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孤单;
他那些古怪难懂的话语,全是一辈子被石矿苦工折磨的心酸,全是一生无依无靠的落寞,全是对晚辈最真切的期许;
他一辈子孤身一人,不是不想拥有圆满的人生,只是被贫苦的生活、被沉重的苦力、被无望的岁月,困住了一生。
他是那样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的人,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为生在贫苦山里,因为一辈子扎根石矿,活成了最孤单、最让人心疼的模样。他用一身力气,一辈子血汗,在石矿里讨生活,吃尽了世间苦,受尽了人间罪,一生无依无靠,孤独终老,却从未抱怨过命运,从未伤害过别人,始终保留着心底的善良与温柔。
而年少无知的我,却把他满心的孤单与心酸,当成了厌烦;把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当成了吵闹;把他最真切的关怀,当成了啰嗦。
那场初见,是我与呆爷爷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是我童年里一段满是厌烦的记忆,却是长大后,我最愧疚、最难忘、最心疼的过往。
原来,小时候我觉得无比厌烦的那个老人,才是这世间最可怜、最值得心疼的人。他一辈子在石矿里负重前行,一辈子在孤单中苦苦支撑,从年少到苍老,从黑发到白头,被石头压弯了脊背,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被苦难刻满了伤痕,却始终用歌声,对抗着这一生的风霜,始终用温柔,对待着身边的亲人。
那一场初见,那满心的厌烦,终究成了我一生里,最难以释怀的遗憾。我多想回到那个盛夏,回到五六岁的年纪,不再捂住耳朵,不再扭头躲开,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唱完那一首首老歌,听他说完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倾听的心酸往事,好好叫他一声: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