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JIE永樾的第3本书》_我的呆爷爷 - ANJIE永樾

呆爷爷和我亲爷爷本是至亲老表，从小一起在大山里长大，两个人年少时形影不离，是山里最好、最铁的玩伴。上山割草、下地放牛、下河摸鱼虾、结伴赶山路，别人小时候的童年无忧无虑，可他们两个人，从十几岁开始，就早早扛起生活重担，一辈子都在深山石矿里卖苦力，靠砸石头、搬矿石、扛重活熬日子，一辈子一身伤病，半生心酸。

年少的时候，两人年纪相仿，心思单纯，一起吃苦，一起受累，一起在冰冷坚硬的山石间讨生活。石矿里不见天日，灰尘漫天，碎石锋利，日晒雨淋，寒冬酷暑都不能停歇。别人种地安稳，他们却要日复一日抡大锤、凿岩石、背沉重矿石，弯腰驼背，手脚磨出血泡，肩膀压出深深的红印，长年累月下来，腰弯了，背驼了，关节疼，骨头脆，一辈子都被石矿苦工折磨。

同样出身贫苦，同样一辈子靠石矿苦力活命，同样吃尽山里石头的苦，可两个人走着走着，人生就分成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长大成人之后，身边同乡的年轻人纷纷成家，娶妻生子，安稳过日子。我爷爷听从家里安排，相亲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就算石矿做工再苦再累，每天扛着千斤石头弯腰劳作，满身灰尘满身疲惫，回到家里有人做饭、有人等候、有人关心冷暖，累了有家可归，苦了有人诉说，慢慢生儿育女，慢慢儿孙绕膝，日子清贫，却热闹温暖，有烟火，有牵挂，有归宿。

而呆爷爷，一辈子选择孤身一人，终生不婚，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别人都劝他成家，都劝他找个人互相照应，一辈子石矿苦力那么辛苦，老了身边总得有人陪伴。可他始终独自一人，日复一日在石矿做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辛苦，一个人承受所有孤独。同样是砸石头卖力气，同样在矿洞里受尽苦楚，我爷爷有人分担冷暖，呆爷爷却只能独自扛下一生风霜。

两个人年少相伴，同吃同住同做工，感情深厚无比。后来各自生活奔波，石矿活儿越来越重，路途越来越远，彼此来往越来越少，慢慢断了联系，一晃就是整整将近十年，两位一起扛过石头、一起吃过苦、一起熬过穷苦岁月的老表，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十年光阴，大山依旧，石头依旧，石矿依旧辛苦。岁月熬白了头发，压弯了脊背，磨粗糙了双手，两位一辈子做石矿苦力的老人，都在日复一日的重活里渐渐苍老。我爷爷腰越来越不好，常年矿石重压落下病根，阴天雨天浑身骨头疼；呆爷爷孤身无人照料，劳累无人分担，病痛无人过问，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清贫。

直到我慢慢长大，长到六七岁那年，失联十年的呆爷爷，第一次长途跋涉，来到我们家里做客。

那一天山村格外安静，院子里阳光淡淡的，风吹过墙角树叶，村里家家户户都安安静静。爷爷早早就在家里等候，许久未见老表，他心里又期待又感慨。两个同样一辈子在石矿卖苦力、一辈子受尽人间苦楚的老人，时隔十年，终于再次相见。

呆爷爷慢慢走进家门，身形消瘦，脊背早就被常年搬石头压得微微佝偻，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坚硬，全是常年凿石、扛矿留下的伤疤，指关节变形，手掌满是裂痕，一看就是一辈子靠力气、靠血汗、靠石矿苦工熬出来的模样。衣衫朴素陈旧，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石粉灰尘气息，那是大山石矿独有的味道，一辈子都洗不掉，跟着他一辈子。

爷爷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软了，连忙上前搀扶，紧紧拉住他的手。两只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是一辈子抡大锤、扛矿石、做苦力的手，彼此一碰，就懂所有心酸。不用多说太多话，彼此都明白，这十年里，各自在石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熬过多少难熬日夜。

爷爷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坐下，倒上热茶，连忙寒暄。两个老人坐着，聊的大多都是以前一起在石矿做工的日子。一起凌晨上山挖矿，一起顶着烈日砸石头，一起冒着寒风背矿石，一起饿肚子啃干粮，一起在矿洞里躲避风雨，一起被碎石划伤身体，一起腰疼背痛浑身酸痛。年少一起吃苦，老来各自孤单，十年不见，万般心酸都藏在沉默里。

可年幼不懂事的我，从头到尾，都一点也不喜欢这位远道而来的呆爷爷。

小孩子心思简单直白，没有人情世故，不懂长辈辛苦，不懂老人孤独，更不懂他们一辈子石矿苦力有多难熬。在我眼里，呆爷爷性格古怪，格外啰嗦。坐着没事就不停说话，翻来覆去念叨旧事，念叨石矿的辛苦，念叨山里的日子，念叨过往点点滴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听得我心烦意乱，十分厌烦。

而且呆爷爷格外爱唱歌。

一辈子在枯燥沉闷、昏暗冰冷的石矿里做工，日复一日重复单调辛苦的苦力活，没有乐趣，没有开心，没有热闹，只有石头、灰尘、劳累与疲惫。漫长枯燥的做工时光里，唱歌就是他唯一排解苦闷、打发孤单的方式。干活的时候唱，走路的时候唱，坐着休息也唱，随口哼唱山里老歌、民间小调，不成曲调，不成章法，没有人教，没有人听，他就自己唱给自己听。

在小小的我听来，这些歌声杂乱又吵闹，不好听，不合时宜，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在哼唱，让我更加不想靠近他。

除此之外，他经常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大多是石矿里久远的往事，山里偏僻的俗语，年少一起做工的细碎经历，还有无人知晓的心事、孤单一生的感慨。大人历经岁月，能够听懂几分心酸，可我年纪太小，懵懂无知，完全听不懂他话语里的含义，只觉得他说话奇怪、颠三倒四、莫名其妙，越发疏远嫌弃。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像他们老一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大山石矿，靠卖苦力砸石头过日子一辈子。他絮絮叨叨说着石矿有多苦，矿石多重，干活多累，弯腰一天腰就疼一整天，肩膀被压得红肿溃烂，冬天冰冷刺骨，夏天酷热难耐，矿灰吸进肺里，一辈子落下病根，到老一身病痛。

我年纪小，体会不到这份辛苦，只觉得他太过啰嗦，反反复复说着辛苦、说着劳累、说着石头，听得不耐烦，只想躲开。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慢慢说着自己这些年依旧在石矿做工。一辈子没有成家，没有儿女照顾，年纪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小，可依旧不得不靠着砸石头、搬矿石养活自己。别人老了有人赡养，有人伺候，儿孙孝顺享福，他无依无靠，就算腰背疼得直不起来，手脚酸痛无力，也还是要出门去石矿干活，不做工就没有饭吃，不扛矿石就没有生计。

一辈子苦力，一生无依。

同样是石矿苦工，我爷爷晚年有家人照料，病痛有人看管，劳累有人心疼，家里温暖热闹。呆爷爷孤身一人，病痛自己扛，劳累自己忍，孤单自己受，石矿的苦，没人分担，晚年的凉，无人知晓。

他说话慢慢悠悠，反反复复，回忆两个人年轻时一起扛矿、一起砸石、一起熬日子。那时候两人年轻有力气，不怕苦不怕累，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变好，以为辛苦总有尽头。谁知道一辈子熬下来，到老依旧一身病痛，半生清贫。

我躲在一边，不愿靠近，不愿倾听，不愿搭理。

他朝我招手，笑着想跟我说话，我扭头躲开；他轻声唱歌舒缓心情，我觉得吵闹烦躁；他诉说石矿一辈子心酸劳苦，我只觉得无趣啰嗦。年少天真，不懂世间疾苦，不懂底层老人一辈子卖苦力的艰难，不懂孤身老人无人陪伴的凄凉，不懂两位老表半生风雨、十年别离的珍贵情谊。

一整天，呆爷爷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喝茶、吃饭、和爷爷闲谈过往，回忆年少石矿岁月，感慨岁月无情，人生辛苦。两位一辈子靠石矿苦力过一生的老人，久别重逢，满心都是唏嘘。

大山沉闷，石矿苦寒，一生劳累。

他们一辈子与坚硬石头为伴，用血汗换一口温饱，用青春换余生安稳，弯腰半生，负重一生。我爷爷有家有室，烟火暖心；呆爷爷孤身独行，清冷一生。

那天呆爷爷停留了很久，直到傍晚才依依不舍离开。他脚步蹒跚，脊背佝偻，依旧是常年扛矿石压出来的模样，慢慢走回自己孤单的小屋，继续回到枯燥辛苦的石矿，继续独自一人做着繁重苦工，继续无人陪伴，无人诉说。

小时候我只记得，呆爷爷啰嗦、爱唱歌、说话古怪，十分惹人厌烦。

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明白。

他不是天生啰嗦，只是一辈子孤单，无人说话，难得见到亲人，才忍不住多说几句；

他不是无缘无故爱唱歌，只是石矿日子太过枯燥辛苦，唱歌才能熬过漫长难熬的苦力时光；

他那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全是一辈子石矿风霜、半生孤独心事；

他一辈子不结婚，无儿无女，不是不想圆满，只是半生辛苦卖力气，日子清贫，无人相伴；

他和爷爷一样，一辈子扎根石矿，靠砸石头、扛重活卖苦力谋生，吃遍常人难以想象的苦，一身伤痕，一生病痛，默默无闻过完一辈子。

山村岁月漫长，童年简单纯粹。

一场寻常的做客，一次十年重逢，两个石矿苦工老人，一段半生情谊，一份年少不懂、长大才懂的心酸。

原来世上最可怜的，从来不是古怪啰嗦的老人，而是一辈子辛苦做苦力、一生无依无靠、孤独终老，却无人真正心疼的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