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伊莎贝尔拉她上街。
“你这衣服没法穿了,”伊莎贝尔看着诺瓦袖子上卷了好几圈的衬衣,“袖子长一截,裤腰靠绳子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走吧,上街买两件合身的。”
诺瓦没有拒绝的理由。
墙内的街道和她们骑马进来那天看到的差不多,只是人更多了。
推车的、挑担的、牵小孩的、扛麻袋的,挤在石板路上各自奔忙。
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头房子,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告示,空气里有烤面包和牲口粪便混在一起的味道。
诺瓦跟在伊莎贝尔身后,穿过人群。
她的个头小,在人群里几乎被淹没。伊莎贝尔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她们走到一个卖布匹和成衣的摊位前。
伊莎贝尔拿起一件灰色的上衣在诺瓦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可以。你皮肤白,穿深色太扎眼。”
诺瓦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让伊莎贝尔在她身上比来比去。
一个男人从她们身后挤过去,肩上扛着一筐面包。
他的步子很急,拐弯的时候没看路,筐角结结实实地撞在诺瓦的肩膀上。
诺瓦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筐里的面包散了一地。
褐色的圆面包在石板路上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到了路中间,被行人踢开了。
“你——!”男人回头想骂,看见诺瓦的体型和脸色,话卡在喉咙里。
诺瓦蹲了下去。
她不是因为礼貌才捡的。
她是被撞的那一下震得有点发晕,需要蹲下来缓一缓。
男人也蹲下来捡。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跟着蹲下来帮忙。
“对不起,”男人的语气缓和了,“我没看路……”
诺瓦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把面包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筐里。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
那种饿又来了。
比前几天更重,更近,像一层薄薄的膜堵在喉咙口。
周围全是人。
她能闻到他们的气味——皮肤、汗、头发、呼吸……
还有血。
血管在皮肤下面,温热的,流动的。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面包,指节发白。
“诺瓦?”
伊莎贝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诺瓦没有抬头。
“诺瓦,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伸手去拿诺瓦手上的面包,手指碰到了诺瓦的手背。
冰凉的。
不是“天冷手凉”的那种凉。
是那种不像活人的凉。
伊莎贝尔碰过法兰发烧时的额头,碰过利威尔受伤后的手背,碰过清晨的水井和冬天的石墙。
诺瓦的手比这些都凉。
伊莎贝尔的手指在诺瓦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诺瓦的手指在抖。
“诺瓦?”伊莎贝尔的声音变了,变低了,变认真了。
“你怎么了?”
诺瓦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个面包放回筐里,站起来。
男人的道谢声她没听见。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她也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回去再说。”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伊莎贝尔看着她。
诺瓦的脸还是那样——苍白的、看不出血色的、看不出情绪的。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一样东西是伊莎贝尔没见过的。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住的、快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
伊莎贝尔没有追问。
她付了买衣服的钱,拉着诺瓦的袖口。
门关上。
没有拉手,诺瓦的手太凉了,她不敢拉。
穿过人群,穿过石板路,穿过驻地的灰色石墙和铁门,回到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