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之烬禾同归》_当庭护故人，寒心为一动 - 云烬瑶

第二日天刚亮，叶府里就已经热闹起来。

继母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日父亲麾下的旧部回京拜访，全家都要在前厅相聚，就连一向被丢在西跨院、视作透明人的澹台烬，也被特意派人叫了过来。

谁都清楚，这哪里是相聚，分明是一场刻意的羞辱。

府里的主子下人都心知肚明，这位景国质子不过是盛国拿捏景国的棋子，是叶府拿来应付圣旨的摆设，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今日特意叫他出来，不过是要当着客人的面，把他的脸面踩在泥里，彰显盛国对降国质子的底气。

春桃伺候你梳妆时，脸色一直惴惴不安，忍不住小声劝你：

春桃小姐，今日前厅人多眼杂，二小姐肯定又要找澹台质子的麻烦，咱们……咱们远远躲开就好，别掺和进去。

你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神色平静无波。

你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是今日在前厅，叶夕雾当众刁难澹台烬，命他跪在地上给自己端茶倒水，甚至要他学狗叫取悦众人。满厅宾客冷眼旁观，叶府主家视而不见，所有人都把这场折辱，当成一场取乐的戏码。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澹台烬对叶家、对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漠然，都变成了刻入骨髓的恨意。

你指尖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前世的悲剧，从这些不起眼的恶意开始。

这一世，这些戏码，该落幕了。

叶清禾（叶二小姐）“躲什么。”你淡淡开口，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

春桃看着你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自家小姐换了性子。若是往日，叶清禾只会缩在人群后面，连抬头看一眼热闹都不敢，更别说主动去趟这趟浑水。

可她也只能乖乖跟上，陪着你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前厅，喧闹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宾客满座，笑语喧哗，叶将军的旧部们正举杯畅谈，叶父端坐主位，继母陪着客人说笑，叶冰裳站在一旁，温婉得体地招呼着众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而在大厅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澹台烬。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与满厅锦衣华服的人格格不入。他独自站在阴影里，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凉，仿佛与这热闹的厅堂，完全隔绝成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仿佛他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可你知道，他看似漠然，却将周围所有的嘲讽、鄙夷、不屑，全都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里。

他就像一头蛰伏的兽，默默忍受着一切，只等日后，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你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躲闪。

几乎是同一瞬间，澹台烬像是有所感应，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却没有了昨日的戒备与杀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你，像在打量一个捉摸不透的陌生人。

昨日深夜里那碟带着余温的糕点，那句温和的话语，终究是在他死寂的心里，留下了一丝痕迹。

你对着他，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

没有张扬，没有声张，只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澹台烬的眸色，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骄纵蛮横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厅内的热闹。

叶夕雾（叶三小姐）哟，这不是我们叶府的‘贵客’吗？站在角落里做什么，生怕别人看见你？

叶夕雾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裙，带着侍女，大摇大摆地走到澹台烬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恶意。

满厅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意。谁都知道，叶二小姐最是喜欢刁难这位无权无势的质子，今日这般场合，定然又有好戏看了。

叶父和继母对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视而不见。

在他们眼里，澹台烬的尊严，远不如讨好宾客、取乐众人重要。

叶冰裳站在一旁，轻轻蹙了蹙眉，柔声开口：

叶冰裳（叶大小姐）夕雾，别胡闹，有客人在。

她的语气看似劝阻，却没有半分要真正制止的意思，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温柔体面。

叶夕雾压根不理会她，反而更加得意，伸手一把推在了澹台烬的肩头。

澹台烬本就身形单薄，被她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紧攥起，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却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他习惯了。

三年来，这样的推搡、折辱，日复一日，他早就麻木了。

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不如沉默忍受，活得更久一点。

叶夕雾（叶三小姐）怎么？不说话？

叶夕雾见他逆来顺受的模样，越发觉得无趣，眼神一转，瞥见旁边侍女端着的茶水，顿时来了主意。

她一把夺过茶盘，将茶杯塞到澹台烬手里，趾高气扬地开口：

叶夕雾（叶三小姐）既然来了，就别站着碍眼。给本小姐跪下，端茶递水，把本小姐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本小姐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叶夕雾（叶三小姐）跪下！

两个字，尖利刻薄，响彻整个前厅。

满厅宾客都哄笑起来，目光戏谑地看着澹台烬，等着看这位曾经的景国皇子，当众下跪受辱。

澹台烬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瓷杯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恨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叶夕雾。

那双向来死寂的眸子里，此刻覆满了寒冰，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可以忍受打骂，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所有人的鄙夷。

可他唯独不能忍的，是下跪。

是尊严被人踩在脚下，碾碎成泥。

他是景国的皇子，就算沦为质子，就算一无所有，也绝不会给一个骄纵蛮横的凡人女子下跪。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叶夕雾被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又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朝着澹台烬的脸上扇去：

叶夕雾（叶三小姐）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看你是找死！

满厅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在澹台烬脸上的瞬间，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厅，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你从人群后面，缓步走了出来。

素色衣裙，眉眼沉静，没有半分骄纵，也没有半分怯懦，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厅中，目光淡淡落在叶夕雾扬起的手上。

叶夕雾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你，满脸错愕：

叶夕雾（叶三小姐）二姐？你干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叶清禾一向懦弱胆小，从来不敢和她作对，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声阻拦她。

你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澹台烬身前，微微侧身，稳稳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恰好将他挡在了身后。

你的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衣袖。

澹台烬站在你身后，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垂着眼，看着你不算宽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长这么大。

被人打，被人骂，被人欺辱，被人践踏。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恶意。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把他护在身后。

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叶清禾（叶二小姐）他是陛下亲赐，与我叶清禾有婚约的人，是我叶府明媒正娶的未来姑爷。

叶清禾（叶二小姐）你当众折辱他，便是打我叶清禾的脸，打整个叶府的脸。

叶夕雾彻底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声道：

叶夕雾（叶三小姐）二姐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就是一个低贱的质子！你护着他干什么？

你终于转头看向她，眼神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让叶夕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叶清禾（叶二小姐）质子也是皇子，婚约也是圣旨。

叶清禾（叶二小姐）叶夕雾，你目无圣旨，不敬夫家，当众寻衅滋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担待得起？

你一句话，直接扣上了“目无圣旨”的罪名。

叶夕雾瞬间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平日里骄纵惯了，可也知道，圣旨二字，是她万万不敢触碰的底线。

主位上的叶父和继母，脸色也微微一变，连忙开口打圆场：清禾说得是，夕雾不懂事，胡闹惯了，快别闹了，回座去。

叶冰裳也连忙上前，拉着叶夕雾的胳膊，柔声劝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深的讶异。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怯懦无为的叶清禾，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气场逼人，甚至不惜为了一个人人鄙夷的质子，当众和叶夕雾翻脸。

满厅宾客也都收起了看热闹的笑意，神色各异，再也不敢出声调侃。

一场即将上演的折辱大戏，被你一句话，彻底平息。

前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众人局促的呼吸声。

你没有再看旁人，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澹台烬。

他依旧垂着眼，长睫遮住眼眸，看不清情绪，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已经慢慢松开。

你轻轻抬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你抬眼看向他，声音放轻，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

叶清禾（叶二小姐）没事了

澹台烬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你。

四目相对。

他那双冰封了十六年的寒潭眼眸里，第一次，不再只有冷漠、恨意、戾气。

而是盛进了你的身影，盛进了一束突如其来的、温暖的光。

他看着你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你眼底毫无杂质的平静与维护，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很轻，很痒，却异常清晰。

像一颗石子，落入了死寂千年的冰湖，漾开了一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干涩沙哑的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只能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你。

你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

不是客套，不是伪装，是真心实意的安抚。

澹台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地，好像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前厅的人渐渐回过神，纷纷开始转移话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夕雾被拉回座位，依旧愤愤不平地盯着你和澹台烬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

你全然不在意这些目光，只是对着澹台烬轻轻示意，示意他跟在你身后，然后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路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们身上，有讶异，有探究，有鄙夷，可有你在前面走着，澹台烬跟在身后，第一次不用再缩在阴影里，不用再忍受那些赤裸裸的恶意。

落座之后，你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少年。

他依旧垂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可周身的寒气，却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你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澹台烬。

你看，这世间不是只有恶意。

也有人，愿意站在你身前，护着你。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独自，扛下所有的黑暗。

而你没有看见的是，在你转头看向厅内时，身旁的澹台烬，悄悄抬起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你的侧脸上，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叶清禾。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护着我。

这个问题，从此刻起，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