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清晨,阳光像打翻了的蜂蜜罐,粘稠而金黄地流淌在卧室的地板上。
白星玥是被一阵稚嫩的尖叫声拽出梦境的。
“妈妈!妈妈!太阳晒屁股啦!”
三岁的姜寰玥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弹簧,趴在床边,胖乎乎的小手带着奶香味,啪啪地拍打着白星玥的脸颊。那小手软绵绵的,拍在脸上不疼,但力道恰到好处地把她从深睡眠的漩涡里一点点捞起来。
“妈妈要睡觉……再睡十分钟……”白星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试图把自己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羽绒被像一朵云,包裹着她酸软的四肢。作为ICU的副主任护师,连续三十六小时的值班让她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那种疲惫是钻到骨髓里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海绵。
昨晚值班,收了三个病人。一个车祸多发伤,一个心梗后心脏骤停,还有一个重症胰腺炎。她和团队在ICU里守了一整夜,监护仪的报警声、呼吸机的送气声、微量泵的滴滴声,这些声音像是刻在了她的耳膜上,即使回到家闭上眼睛,还在耳边回响。
“不行!爸爸说了,要去游乐场!”姜寰玥不依不饶,直接上手掀被子。
冷风灌入,白星玥打了个寒颤,被迫睁开眼。阳光下,女儿的小脸背光,绒毛般的短发在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晕,像个小天使。但这个小天使此刻正用尽吃奶的力气跟她较劲,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纱帘洒下斑驳的光影,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门口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姜宸瑜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他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腰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围裙上那只傻笑的黄色卡通熊和他清冷矜贵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早饭好了,姜太太,你要是再不起,我可就把你那份煎蛋吃了。”他的声音低醇,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微沙哑,像大提琴的尾音。
“你吃吧,我困。”白星玥把头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她不是撒娇,是真的困。ICU的工作强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战场,而她是那个站在最前线的将军。
“妈妈!”姜寰玥使出了杀手锏,整个人扑上来,两条小胳膊死死勒住白星玥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挂在妈妈身上,“起床嘛!起床嘛!”
白星玥被勒得喘不过气,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起,我起。你先松手,妈妈快被勒断了,我看你以后别当医生了,该去学柔道吧。”
姜宸瑜笑出了声,走过来把女儿从白星玥身上“摘”下来,放在自己肩头:“玥玥,让妈妈起床换衣服,我们去餐厅等。”
白星玥坐起身,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姜宸瑜一米八七的个子,三岁的女儿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画面温馨得让人眼眶发热。
洗漱的时候,白星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九岁,皮肤还算紧致,但因为长期熬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随手把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驼色阔腿裤,简单涂了点隔离霜,算是完成了全部妆容。
客厅里传来姜寰宇和姜寰瑾的声音。相差三岁的兄弟俩正在争论一个医学术语,声调越来越高。
“爸,你说是不是?《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最新那篇论文明明支持我的观点,局麻药的佐剂选择应该优先考虑地塞米松,而不是右美托咪定。”姜寰宇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地塞米松的半衰期太长了,对血糖影响大。你考虑过糖尿病患者的风险吗?”姜寰瑾毫不相让,声音清脆利落,“而且你引用的那篇文献样本量只有两百例,统计学意义有限。爸,你说句话啊。”
姜宸瑜慢悠悠地盛粥,头也不抬:“吃早饭的时候不谈专业问题,这是家里的规矩。”
“爸你又来这套……”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抗议。
白星玥走出卧室,恰好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和一粒复合维生素。这是姜宸瑜每天早上的惯例,六年如一日,从未断过。
餐厅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白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焦黄酥脆,两碟爽口的小菜点缀着餐桌。姜妈妈俞敏慧正耐心地喂着龙凤胎兄妹俩吃粥——姜寰洋和姜寰玥,是姜宸瑜和白星玥夫妻俩最小的一双儿女。今年刚满八岁的姜寰臻正在安静的吃早餐,两耳不闻世事像没听到饭桌上的战争。
“小宇,别看书了,吃饭。”白星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姜寰宇放下手机,不太情愿地拿起筷子。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姜寰玥坐在她的专属儿童椅上,挥舞着勺子,米粥糊了一脸。双胞胎的哥哥姜寰洋则安安静静地吃饭,在一旁的姜寰臻偷偷把青菜拨到姜寰宇的碗里。
“心心,不许挑食。”俞敏慧不动声色地把青菜夹回去。
“奶奶,我不想吃青菜,它苦苦的。”姜寰臻皱着小脸。
“多吃青菜长高高,你看大哥,就是从小吃青菜才长到一米八的。”俞敏慧指了指姜寰宇。
“可是大哥也吃肉啊。”姜寰臻理直气壮。
全桌人都笑了。
白星玥端着碗,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她嫁给姜宸瑜二十九年,十六岁相遇相知相爱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四了,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融入其中,这个家给了她太多太多。
吃完饭,姜宸瑜收拾碗筷,俞敏慧带着孩子们穿外套。白星玥帮她检查孩子的围巾和手套,确认每个人都包裹严实了,才放心地下楼。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车库。姜宸瑜开车,白星玥坐在副驾驶,后排是俞敏慧和孩子们。一车人叽叽喳喳,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游乐场在新开发的城东区,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逐渐变成开阔的绿地。经过一片城中村时,白星玥看到路边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求医”两个字。她的目光顿了顿,但车子很快驶过。
“怎么了?”等红灯的时候,姜宸瑜注意到她的出神。
“没事,就是想起一个病人。”白星玥收回视线,“昨天夜班收了个脑外伤的小孩,才五岁,从二楼摔下来,硬膜下血肿。手术做了三个小时,还不知道预后怎么样。”
“尽人事,听天命。”姜宸瑜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我知道。”白星玥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那强有力的跳动,“但有时候还是觉得无力。”
游乐场到了。
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姜宸瑜转了三圈才找到位置。姜寰玥第一个冲下车,被俞敏慧一把拉住:“慢点慢点,车多!”
游乐场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流淌,海盗船上下翻飞。孩子们像脱缰的小马驹,奔向他们想玩的项目。
“爸爸!我要玩那个!”姜寰玥指着高耸入云的摩天轮。
“你太小了,不能坐。”姜宸瑜一把捞起女儿,指了指旁边的旋转木马,“我们去骑小马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就要坐摩天轮!”姜寰玥立刻变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暮暮乖,等你长到七岁爸爸就带你坐。”白星玥捏了捏女儿的脸颊,“我们先去坐小火车好不好?小火车会呜呜呜地叫哦。”
俞敏慧带着姜寰臻和姜寰洋姐弟俩去坐旋转木马,姜寰宇和姜寰瑾结伴去玩过山车,姜宸瑜抱着姜寰玥去找小火车。白星玥看着丈夫应付三个孩子的背影,转头对婆婆说:“妈,您也去玩一下?那个小火车挺稳的。”
“我?我都七十四了,还玩这个?”俞敏慧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祥,“你玩吧,我看着她们姐弟俩。”
白星玥点点头,转身去买冰激凌。冬日的寒风夹杂着暖意,游乐场里卖冰激凌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她排在队伍里,掏出手机看消息。
ICU的群里,夜班护士发了一条消息:“刘小辰情况稳定,瞳孔反应良好,自主呼吸恢复。准备今天拔管。”
白星玥回复:“收到,辛苦了。密切观察。”
她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姜宸瑜的消息:“我在过山车出口等你。对了,晚上有个饭局,李主任组的庆功宴,去不去?”
白星玥刚要回复,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游乐场的喧嚣。
“有人受伤了!”
白星玥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滑梯区围了一圈人,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人群像潮水一样向那个方向涌去,尖叫声、哭喊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扔下了手里正在付钱的手机,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让开!我是医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白星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钻心的疼,但她顾不上。
地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脸色惨白如纸,口鼻处有鲜血溢出,意识已经模糊。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四肢僵硬地伸着。
头部着地。白星玥迅速判断。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颈动脉,跳动还微弱,但存在。瞳孔呢?她轻轻掰开孩子的眼皮,左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叫救护车!”她大声喊道,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清理孩子口鼻的分泌物,固定住他的颈部,“别动他!保持呼吸道通畅!”
“小辰!小辰!”一个年轻女人哭喊着要扑上来。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廉价的羽绒服,头发凌乱,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别动!”白星玥厉声喝止,眼神凌厉如刀,“我是君华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ICU副主任护师,也是有医师执业证的主治医师,孩子可能有颅内出血,你这一动就是二次伤害!”
女人被她的气势镇住,僵在原地瑟瑟发抖。旁边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拉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几分钟后,游乐场的急救人员拿着担架赶过来。白星玥协助他们把男孩小心翼翼地搬上担架,固定好头部。男孩意识丧失,对刺激没有反应,呼吸尚平稳。
“孩子叫什么名字?”白星玥问那个男人。
“刘……刘小辰……”男人声音发抖,“今年五岁……从滑梯上摔下来了……”
“既往有什么疾病吗?有没有过敏史?”
“没有……什么都没有……”
救护车呼啸而至。白星玥跳上车,紧紧握着孩子冰凉的小手,一边监测生命体征,一边低声安抚:“别怕,阿姨在,很快就到了。”
孩子在车里吐了一次,喷射状呕吐。白星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颅内压增高,情况危急。她迅速清理了孩子的口鼻,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师傅,麻烦快点!去君华附属第一人民医院!”
十五分钟后,君华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车祸伤!不,高处坠落伤!怀疑硬膜下血肿,需要紧急CT!”白星玥跳下车,语速极快,“开放静脉通道,抽血查凝血功能,通知神经外科值班医生准备手术!”
值班护士愣了愣:“白主任,您这是……”
“别废话,赶紧!”白星玥已经在手机上调出了值班医生的联系方式,“快点!”
CT室已经准备好,白星玥把孩子推进去,自己穿上了铅衣。她在机器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影像,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左侧额颞部大面积高密度影,中线偏移超过一厘米。
大片的高密度影触目惊心,那是颅内出血。
“我上。”白星玥脱下便装,换上洗手衣。她洗手的动作利落,消毒液涂满双手每一寸皮肤,十指交叉,一丝不苟。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刺眼的白光将世界隔绝在外。
这是她的主场。冷静、精准、无情。
主刀的白星玥站在手术台前,手中握着手术刀。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沿发际线划开一道弧线,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骨膜,颅骨。高速钻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颅骨瓣被小心翼翼地取下。
硬脑膜切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负压吸引。”白星玥伸手,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
她的手指在显微镜下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清理血肿,找到出血点,电凝止血,缝合破损的血管。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护士及时擦去。
一个小时后,血肿清除,生命体征平稳。
她又花了四十分钟做关颅操作:缝合硬脑膜,放回颅骨瓣,固定,逐层缝合头皮。
“辛苦了。”白星玥对麻醉医生说,“拔管准备。”
麻醉医生点头,开始调整药物。
白星玥走出手术室时,走廊里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五点。她的膝盖隐隐作痛,那是跪在地上时留下的淤青。洗手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孩子的父母在走廊尽头抱头痛哭,看到她出来,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冲过来就要跪下。
“医生,救救他……多少钱我都出……”
白星玥扶起他,疲惫地笑了笑:“手术很顺利,孩子命保住了。”
“真的?”女人扑上来,涕泪横流,“医生,真的救活了?”
“真的。”白星玥点头,“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以防术后并发症。”
“谢谢……谢谢你……”女人抓着她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你是我家的恩人啊!”
白星玥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去办手续。”
她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闭了闭眼睛。高度集中精力三个小时,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姜宸瑜。
她拨回去,电话秒接。
“你去哪了?妈说你跟着救护车走了……”电话那头,姜宸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压抑的怒气。
“我在医院。刚下手术台。”白星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沙哑,“我现在回去。”
“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姜宸瑜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熟悉的体温,让白星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你吓死我了。”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后怕。
“我没事,就是累了。”
姜宸瑜松开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以后不许这样,至少给我打个电话。”
“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白星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自己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
回到家,火锅的热气腾腾升起,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餐桌上摆满了食材: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卷,新鲜的毛肚和黄喉,翠绿的蔬菜,弹牙的虾滑。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边是麻辣红油,一边是菌菇清汤。
“妈妈,你去哪里了?”姜寰洋和姜寰玥兄妹俩扑上来,一人抱一条腿。
“妈妈去救小朋友了。”白星玥蹲下身,亲了亲他们的额头。
“妈妈说你是英雄。”姜寰宇在一旁认真地说。
白星玥笑了,眼眶微热。她看着身边这一大家子人,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温情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个小时后,她接到了医院值班室的电话。
“白主任,您下午收的那个孩子,情况有些变化。”
白星玥的心一沉:“怎么了?”
“颅内压升高,做了CT,发现有新的出血点。值班医生已经通知了神经外科,准备二次手术。”
白星玥放下筷子,站起身:“我马上过来。”
“我去送你。”姜宸瑜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开车就行。”
“我送你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医院的夜晚总比白天更漫长,也更压抑。白星玥赶到ICU时,孩子的父母正跪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那个叫刘强的男人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医生……医生求求你……”女人看到白星玥,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了她的腿,“求求你救救他……他才五岁啊……”
“我会的。”白星玥蹲下身,把她扶起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二次手术后,刘小辰被送回了ICU。白星玥亲自守了一夜,每隔半小时查看一次瞳孔、生命体征和ICP数值。
凌晨两点,孩子的颅内压终于稳定下来,降到了安全范围。
凌晨四点,肢体开始有了自主活动。
白星玥靠在ICU值班室的椅子上,终于合上了眼睛。她只睡了两个小时,但已经是难得的好觉了。
正月十一,风云突变。
昨天下午,白星玥刚查完房,护士小陈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脸色煞白。
“白医生,不好了!那个刘小辰的父亲,带着律师来了,说要告我们医院!”
白星玥手中的病历夹“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告我们?为什么?”
“他说……他说我们过度医疗,说孩子根本没病,是我们为了赚钱瞎做手术。”小陈气得发抖,“还说要找媒体曝光。”
白星玥感觉一阵眩晕。她想起那天在游乐场,孩子微弱的一声“阿姨”,想起手术台上那团温热的脑组织。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大步走向ICU门口。
走廊里,刘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他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拿着手机在拍走廊的环境。
“刘先生。”白星玥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你别过来!”刘强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白星玥的眼睛。
“王铭,铭扬律师事务所。”那个西装男递过来一张名片,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白医生,我是刘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令郎刘小辰的手术,我们有些疑问。”
“疑问?”白星玥没有接名片,目光如炬地盯着他,“CT片子上那么大的血肿,这就是疑问?”
“白医生,话不能这么说。”王铭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轻慢,“我看过监控了。从进急诊到开刀,只用了二十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真的做了充分的评估吗?还是说,为了创收,你们选择了最快的方式来掏空患者的钱包?”
“那是抢救生命!”白星玥气得手指发抖,“每一分钟都是脑细胞死亡的时间,你要我怎么做评估?给他泡杯茶慢慢聊吗?”
“请注意你的态度。”王铭收起笑容,冷冷地说,“我的当事人是弱势群体,是农民工。你们大医院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现在刘先生要求医院赔偿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共计二十万,并且免除所有医疗费用。”
白星玥转头看向刘强,眼中满是失望:“刘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那天在手术室门口,你可是抓着我的手说谢谢我救了你儿子的命。”
刘强涨红了脸,嗫嚅着:“王律师说……说这是行业潜规则……而且,家里实在没钱了……”
“没钱可以想办法,可以募捐,可以求助。”白星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你不能泼脏水。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王铭嗤笑一声,“白医生,在这个社会上,穷就是最大的原则。如果你不答应和解,明天网上就会铺天盖地都是你们医院‘黑心医生坑害农民工’的新闻。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白星玥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想要和解,不可能。”白星玥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地说,“想要鉴定,随时欢迎。想要造谣,我们也奉陪到底。”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大褂在身后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王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转头对刘强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有钱人的傲慢。刘先生,这官司打定了,到时候赔偿金,咱们二八分。”
刘强颤抖着手,点了点头。
白星玥回到办公室,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宸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怎么了?”姜宸瑜的声音依旧温柔。
“宸瑜,”白星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哪?等着我,别动。”
那一刻,白星玥知道,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只要回头,那个人一定在。
白星玥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发呆。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律师打来的电话。她按了拒接,对方又打了过来。
“白医生,我是王铭。”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毕竟,一旦闹到法院,你的职业生涯可就悬了。”
“我没什么好考虑的。”白星玥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觉得我的医疗行为有问题,可以去医学会申请鉴定。但你想要敲诈,恐怕找错人了。”
“白医生,你太天真了。”王铭笑了,“你以为医学会的专家是你的人?你知道那些院长们最怕什么吗?他们最怕医闹,最怕媒体,最怕事情闹大。只要舆论上来,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医生,就是院长也得低头。”
“那就走着瞧。”白星玥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姜宸瑜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回事?”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详细说说。”
白星玥把经过说了一遍。姜宸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王铭,我知道。”他松开她的手,拿出手机,“他是业内臭名昭著的‘医疗碰瓷律师’,专门帮患者起诉医院,从中牟利。去年有三起类似案件,都是他代理的。”
“那怎么办?”白星玥看着他,眼睛里难得出现一丝慌乱,“他们会闹大吗?”
“会。”姜宸瑜站起身,“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一定会有后手。但我们不怕,我们不欠任何人。”
他拨通了医院保卫科的电话:“张科长,我是神经外科的姜宸瑜。麻烦你调一下昨天ICU走廊的监控录像,尤其是下午四点左右,有没有人在那里拍摄。”
“还有,帮我查一下那个律师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白星玥看着姜宸瑜镇定自若地打电话、安排工作,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她记得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种被保护的感觉。那时候她还是住院医,刚轮转到ICU,面对危重病人的抢救经常手足无措。姜宸瑜手把手教她,在每一个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都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别担心。”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她,“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姜宸瑜发动了所有的资源和人脉。
一天之内,他调出了刘小辰从入院到手术的完整医疗记录,包括所有检查的影像资料、抢救的用药记录、手术过程的录像回放。他甚至还找到了游乐场的监控,证实孩子确实是高处坠落受伤。
“这些材料足以证明我们的医疗行为完全合规。”姜宸瑜把一摞材料放在白星玥面前,“我在卫生系统有点人脉,已经让他们帮忙联系了医学会的专家,明天就可以做鉴定。”
白星玥翻了翻那些材料,突然看到其中一份护理记录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家属拒绝签字。”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刘小辰入院后,需要进行紧急手术。按照规定,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同意。但当时刘强和他的妻子都吓得说不出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他们写的是‘拒绝签字’。”护士小陈插了一嘴,“但白主任考虑到孩子病情危重,没有等他们签字就直接做了手术。”
“这是符合规范的。”白星玥说,“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患者处于危急状态,无法取得家属意见时,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批准,可以立即实施相应医疗措施。”
“对,所以这个没问题的。”姜宸瑜点头,“但这个细节会成为他们的把柄。他们会说我们无视家属意愿,擅自做主。”
“那又怎么样?”白星玥提高了声音,“我救了他儿子的命!”
“我知道。”姜宸瑜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要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医院书记找白星玥谈话是在第二天的上午。
办公室里,书记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四十岁出头,圆脸小眼,说话时总喜欢转动手上的钢笔。据说这套动作是他刻意的职业习惯,以显得自己很有深度。
“白主任,你知道我们医院现在的处境吗?”书记靠在椅背上,语气沉重,“媒体已经开始报道这件事了。‘黑心医院为了创收,强行给健康儿童做开颅手术’。新闻标题已经挂在了热搜上。”
白星玥心里一沉:“这是造谣!我救了那个孩子的命!”
“我知道,我知道。”书记摆手,“但我们不能对媒体说‘我们救了他’,那样会显得我们很傲慢。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舆论。”
“怎么平息?”白星玥警惕地看着他。
“医院的律师建议,我们可以私了。赔一部分钱,条件是对方撤诉,并且发表声明澄清。”
“不可能!”白星玥猛地站起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赔钱?这是对他们不法行为的纵容!”
“白主任,注意你的态度。”书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是关系到整个医院声誉的事情。你想想,如果我们打官司,媒体会怎么说?‘医生和患者打官司,患者没钱没势,医院仗势欺人’。光是这个标题,就能把我们毁了。”
“那就让他们毁。”白星玥一字一顿地说,“我宁愿不干了,也不会向敲诈低头。”
“白星玥!”书记猛地拍桌,“你在医院十几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负责人的人!”
“不负责?”白星玥冷笑,“我做了手术,救了孩子的命,这叫不负责任?反而是你们,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就要认怂赔钱,这叫负责任?”
“你……”
“书记,我还有事,先走了。”白星玥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走廊里,几个护士和医生偷偷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不安。
白星玥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热搜第三,赫然就是关于她的新闻。
“君华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白医生:黑心还是冤案?”
底下的评论已经上万条,大多数都在骂她。
“五岁的孩子也下得了手?这些医生还有良心吗?”
“开颅手术啊!说做就做?CT片子呢?有没有拍出来给大家看?”
“支持家属维权,一定要严惩这些无良医生!”
“建议卫健委调查这个白医生,看她的手术量是不是不正常!”
还有一些自称是“知情者”的评论,说她一年做了多少台手术,拿了多少奖金,暗示她是为了创收才做手术的。
白星玥看得浑身发冷。她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是她的天职。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救了一个孩子,被全国人骂成黑心医生。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
“玥玥,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妈妈的声音很着急。
“没事,妈。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网上那些人说的话,多难听啊!”
“没事的,妈。我们医院会处理的。”白星玥安慰道。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果我没有救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但这念头只停留了两秒就被她否定了。不可能,她做不到。一个五岁的孩子倒在面前,她不可能装作看不见。
而且,那个孩子确实需要手术。那么大的出血量,不做手术他早就死了。
她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姜宸瑜的行动比想象中更快。
两天后,她接到了姜宸瑜的电话:“星玥,我查到了些东西。”
“什么?”
“那个王铭,不止做了刘小辰这一单。他手上有十几起类似的医疗纠纷案,几乎都是农民工或底层人群。他帮他们打官司,拿到的赔偿金,他抽三成到五成。去年一年,他光靠这条路子就赚了上百万。”
“那他怎么保证能赢?”白星玥问,“如果我们是正常操作,他怎么可能赢?”
“因为很多人不敢打官司,只想息事宁人。”姜宸瑜的语气很冷,“大多数医院面对这种医闹,都会选择赔钱了事。就算查出来是正常的医疗行为,舆论压力也会逼着他们低头。”
“所以,这次他碰上了铁板?”白星玥说。
“嗯,这次他碰上了我。”姜宸瑜说,“我已经找人盯着他了。他接下来一定会有什么动作。”
果然,第二天,王铭又打来了电话。
“白医生,我劝你再想想。独家新闻我已经给了三家媒体,明天就会铺天盖地。到时候,你别说当医生了,连出门买菜都会被人扔鸡蛋。”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建议。”王铭笑着说,“我知道你很厉害,有个很厉害的老公。但你老公再厉害,能斗得过舆论?我承认,你的医疗行为确实没问题。但问题是,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病人,是整个社会的愤怒。”
“你为什么这么做?”白星玥问,“就为了钱?”
“当然不是。”王铭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白医生,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为病人服务的,我是为弱者发声的。虽然我们的方式不同,但目标是一样的——让这个世界更公平。”
“用敲诈的方式让世界更公平?”白星玥冷笑,“你真是个圣人。”
“我是不是圣人,不重要。”王铭说,“重要的是,你的职业生涯和家庭,还有那个孩子。你觉得你真的赢了吗?”
“我不知道。”白星玥说,“但我知道,我不会妥协。”
挂了电话,白星玥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
她突然想起刘小辰手术那天,孩子被推出手术室时,微弱地睁开眼睛,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阿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双眼睛。
但是,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白星玥没想到,舆论的发酵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ICU查房,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护士小陈一脸惊慌地跑进来:“白主任,你看新闻了吗?”
白星玥打开手机,热搜第一:“二院女医生强行手术,孩子开颅后留下永久性损伤”。
她点进去,是一篇三千多字的长文,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一个五岁的男孩在游乐场玩耍时摔倒,被送到二院急诊。本该只是轻微伤,却被医生“强行手术”,导致术后出现脑水肿、颅内感染等多种并发症,孩子现在还在ICU,生命垂危。
文章把白星玥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女魔头”,为了完成医院的手术指标,不惜拿一个五岁的孩子开刀。文章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刘小辰手术后的照片,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插着各种管子。
评论区已经沸腾了。
“人渣!还配当医生吗?”
“这种人就该终身禁业!”
“建议公安介入,这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了!”
“看看她的履历,年手术量三百多台,她做过的手术难道都是这种黑心的?”
白星玥看完后,脑子里嗡嗡作响。
“白主任,我们怎么办?”小陈小声问。
“没事。”白星玥深吸一口气,“我们做的是对的,不怕查。”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她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中午的时候,院长打来了电话。
“白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进院长办公室,白星玥发现书记、医务科科长、医院的法律顾问都在。
“白主任,坐。”院长指了指椅子。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色严肃。
“新闻你们都看到了吧?”院长叹了口气,“我刚才接到了市卫健委的电话,说这件事已经被列入重点督办案件。省厅也关注了,要求我们尽快给一个答复。”
“院长,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医疗行为没有任何问题。”白星玥说,“所有的流程都是规范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院长说,“但你我都知道,现在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舆论。我们已经联系了媒体,但对方好像不太愿意听我们的解释。”
“那就走法律程序。”白星玥说,“申请医学会鉴定,让专业的人来评判。”
“我们已经联系了。”医院的法律顾问说,“但申请需要时间,鉴定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的麻烦会越来越大。”
白星玥沉默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时间站在对方那一边。
“还有一件事。”院长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王铭律师,也就是对方代理律师,提出了一个所谓的‘和解方案’:医院赔偿八十万,给我个人处以五万元的罚款,然后解除我的职务。”
“什么?”白星玥差点站起来,“八十万?还要开除我?”
“嗯。”院长点头,“这个条件太苛刻,我们不可能接受。但如果继续拖下去,舆论只会越来越糟。我们打算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向公众说明情况,同时提请医学会尽快做鉴定。”
“我同意。”白星玥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新闻发布会,我要亲自参加。”
“不行。”书记立刻反对,“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你去只会把事情闹大。”
“我不去,舆论会更糟。”白星玥说,“如果我躲着不出来,人们会认为我默认了。我必须站出来说清楚。”
“让她去。”院长拍了板,“但要注意说辞,一定要专业、克制、严谨。”
新闻发布会定在第二天下午。
白星玥回到家时,已经筋疲力尽。餐厅里,四个孩子围在桌边写作业,俞敏慧正在厨房做饭。姜宸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医疗鉴定申请。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发布会的事我听说了。你确定要去?”
“确定。”白星玥放下包,坐在他身边,“我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我白星玥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欺负的。”
“我陪你。”姜宸瑜合上电脑,“明天我请假,全程陪你。”
“不用,你还有手术。”
“手术可以推迟。”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但老婆只有一个。”
白星玥靠在他肩上,突然觉得很累。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宸瑜,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轻声问,“如果我当时不那么着急,等家属签字再手术,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不是。”姜宸瑜说,“如果你等家属签字再手术,孩子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做了对的事,就别后悔。”
“可是,我好像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你没搞砸。”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们的社会太坏,不是你。”
新闻发布会当天。
白星玥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妆容得体,头发扎成低马尾。
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她,闪光灯此起彼伏。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的光临。”院长先做了开场白,“关于刘小辰小朋友在我院的治疗情况,我们希望通过本次发布会向公众做一个说明。”
他简单介绍了事件的经过,然后请白星玥发言。
白星玥走到发言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ICU的主任医师,白星玥。”
“首先,我想请你们看两张照片。”
她打开身后的投影屏。第一张是刘小辰入院时的CT片,左侧额颞部大片高密度影,清晰可见。第二张是术后的CT片,血肿被清除,中线复位。
“这是刘小辰入院时的CT检查结果。左额颞部大面积血肿,中线偏移超过一厘米。按照医学标准,这属于重型颅脑损伤,如果不及时干预,死亡率和致残率极高。我作为ICU医生,当时果断决定手术,是遵循了诊疗指南。”
台下一片哗然。
“但刘小辰术后的情况并不理想。”白星玥继续说,“术后出现了脑水肿、颅内感染等并发症,这是重型颅脑创伤的常见并发症。我承认,孩子目前还在ICU,但这是我们和他一起在战斗,而不是因为‘黑心医生’的过失。”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医疗行为是合规的?”有记者问。
“我们有完整的录像、录音和医疗记录。”白星玥说,“我已经提请医学会进行鉴定,愿意接受同行评议。”
“但网上有消息说,刘小辰的家属签字是‘拒绝签字’,这是真的吗?”
白星玥心里一紧,这是她最怕的问题。
“是的。”她如实回答,“当时家属情绪失控,确实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但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在患者处于危急状态时,医疗机构可以先行实施医疗措施。我是在院长的口头批准下,才进行的紧急手术。”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家属的感受?”
“考虑过。”白星玥说,“但作为医生,我的首要责任是守护病人的生命。在生命面前,一切都要让路。”
“但你现在却因为这件事被推上风口浪尖,你不后悔吗?”
白星玥定定地看了那名记者一眼:“如果时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是我的天职。”
发布会结束后,白星玥接到了一条微信,是王铭发来的:“白医生,你很勇敢。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
白星玥没回这条微信。她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