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周里,姜宸瑜连续做了十一台手术。
周五下午四点半,他作为主刀完成了他这周的第十一台手术——一名六十六岁的老年男性,行冠脉搭桥术。手术历时七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半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半结束。当最后一根缝线剪断,监护仪上的数据稳定在正常范围,姜宸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老师,”他对麻醉师说,“辛苦。”
“姜医生你才辛苦。”麻醉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台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你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
“习惯了。”姜宸瑜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用垃圾袋里。他的手术服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渍在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迹。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家人接待区的椅子上,病人的家属——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紧张。那个中年女人看着姜宸瑜,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手术很顺利。”姜宸瑜说。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
中年女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的儿子赶紧扶住她,连声说“妈,没事了,没事了”。
姜宸瑜点了点头,转身往值班室走。他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喝杯水,然后给白星玥打个电话。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扶住了墙壁。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仿佛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扶着墙,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姜医生!”路过的护士小跑过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姜宸瑜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低血糖。帮我倒杯糖水。”
护士扶着他走进值班室,让他坐在床上,然后小跑着去倒糖水。姜宸瑜坐在床边,低着头,感觉眩晕感在慢慢消退。
他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手术让他的体力濒临透支,但这对于外科医生来说,是家常便饭。真正让他觉得疲惫的,是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每一台手术,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希望和绝望,生与死之间的那根线,全系在他手上。
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糖水,一口气喝完。温热的糖水从喉咙流下去,腹中暖暖的,眩晕感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谢。”
“不客气。姜医生,您真的要注意休息。您这周做了十一台手术了,我听刘医生说,下周还有三台大手术等着您。”
“知道了。”姜宸瑜扯了扯嘴角,“我会注意的。”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白星玥在下午两点发的消息:“我去上班了。心心今天很乖,妈说下午推她出去晒了太阳。小宇和小瑾放学的时候别忘了去接,妈说她去接也行。”
姜宸瑜回复道:“手术顺利。我休息一下就去接孩子。晚上回来吃饭。”
发完消息,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换下手术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四月初周五的傍晚,天还亮着。阳光斜斜地照在医院门前的广场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姜宸瑜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边橘红色的晚霞,然后朝停车场走去。
路上经过医院旁边的湿地公园,他看到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公园里有很多老人牵着狗散步,也有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好像世界上从来不存在病痛和死亡。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
开车前往学校的路上,他接到了科室主任的电话。
“宸瑜,下周那个法洛四联症的手术,你主刀,没问题吧?”
法洛四联症。复杂先天性心脏病。四种畸形同时存在,需要在核桃大小的婴儿心脏上同时矫正。患儿才八个月大。
姜宸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问题。”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好。下周三下午两点,你做主刀。我已经安排好了助手和麻醉师。”
“好的。”
挂了电话,姜宸瑜把车停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法洛四联症。
他做过很多次这种手术。第一次做的时候,他还是个住院医师,跟在教授后面打下手,看着教授在那颗小如核桃的心脏上一针一针地缝合,当时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精细的工艺。后来他成了主刀医生,自己做过几十例法洛四联症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但每次面对这种手术,他还是会紧张。
不是担心自己的技术,而是担心那个小小的生命。
八个月大的婴儿,体重可能只有六公斤左右。心脏只有核桃那么大,所有血管都细如发丝。手术要在体外循环下进行,让心脏暂时停跳,然后在心脏上操作三到四个小时。这段时间,孩子的生命完全是靠机器维持的。任何一针的误差、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自从有了心心之后,他对于“孩子”这个词变得格外敏感。每个送进手术室的小患者,他都会不自觉地代入——如果这是寰宇,这是寰瑾,这是心心……
他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作为外科医生,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客观。情感是手术台上的大忌。他需要的是稳定的手感、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意志。
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调整好情绪,然后重新发动车子。
晚上六点多,他带着两个儿子回到家的时候,白星玥已经去上夜班了。
姜妈妈抱着心心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儿子回来,她站起来问:“宸瑜,今天晚上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炒了青菜,还有你昨天没吃上的红烧肉。”
姜宸瑜愣了一下。
那锅红烧肉。昨天没吃上的。白星玥留着的那锅。
“妈,那肉都两天了,还能吃吗?”
“能,我热过了。你妈做的菜,三天都坏不了。”
姜宸瑜笑了,走进餐厅。餐桌上,那口粗陶砂锅又出现了,里面是重新加热的红烧肉。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表面上挂着一层红亮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锅红烧肉,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昨天凌晨回到家,白星玥站在餐桌前,手指摩挲着砂锅的边缘,说:“看着它还在,心里就踏实。”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疲惫、无奈,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他坐下来,盛了一碗饭,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浓郁的酱香和一点微微的甜。是白星玥的手艺。她做的红烧肉,总是恰到好处。
姜宸瑜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门。心心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听诊器玩具。姜妈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妈,星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了,说她晚上可能加班,让你别等她吃饭。还说让你记得吃降压药。”姜妈妈抬起头,“宸瑜,你药吃了吗?”
“吃了。你放心吧。”
姜宸瑜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餐桌上那锅红烧肉。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白星玥发了一条消息:“肉很好吃。谢谢老婆。晚上什么时间下班?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在忙。ICU里病人多,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还是守着手机,等她的回复。
等啊等,终于,手机震动了。
白星玥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用接。”
姜宸瑜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她半夜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连走路都是飘的。他想去接她,但她每次都拒绝。不是不想让他接,是怕他累——她半夜下班,他第二天还要上班,她不想影响他休息。
这个傻女人。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君华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外科ICU。
在值夜班查房的白星玥,正在给一名忽然出现心律失常的病人调整药物剂量。
病人的心电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电波正在趋于平稳。白星玥板着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正常,才在护理记录单上签了字。
“如果再有异常,马上通知我。”她对值班护士说。
“好的,白主任。”
白星玥走出病房,摘下口罩,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从下午两点接班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多小时。中间只抽空吃了一碗泡面,还是泡得有点软的那种。
ICU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突发状况随时会出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一切风平浪静,也可能是惊涛骇浪。你不能有丝毫松懈,因为这里的人,都站在生与死的界线上。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她拿出手机,看到姜宸瑜的消息:“肉很好吃。谢谢老婆。晚上什么时间下班?我去接你。”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不用接。”
她想说更多。想说自己挺好的,不用担心。想说今天ICU的病人情况还算平稳,虽然有几次波动,但都处理好了。想说她想他了。
但最终,她只打了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了。
工作的时候,她可以调动所有的精力去护理患者。但一旦停下来,那些积蓄的疲劳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语言能力。
她放下手机,走进自己那间副主任护师值班室,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几个大字。那是一个病人的家属送的,感谢他们救了病人的命。
白星玥每次看到那面锦旗,都会想起一句话:“医者不自医。”
她可以救别人的命,却救不了自己日渐枯竭的精神。
她曾经想做一个好护士,也想过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但现实是,这些角色之间总是互相冲突,她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时间和精力。
“白主任,你要不要喝点茶?”值班护士端了一杯热茶进来,“看你脸色不太好。”
“谢谢。”白星玥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杯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意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白主任,你家里孩子还小,还要上夜班,很辛苦吧?”
“习惯了。”白星玥喝了一口茶,“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这三个字,是她这几年说得最多的话。
习惯了半夜被叫醒。习惯了加班。习惯了吃饭吃到一半被紧急情况打断。习惯了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中度过大部分时光。
但这些“习惯”,不是真的习惯。它们只是她对自己的催眠——告诉自己“习惯了”,所以可以硬着头皮撑下去。
有时候她也会想:那个大学时代写诗、背起包就敢独自去西藏旅行的姑娘去哪了?
那一年她大一,暑假一个人去了西藏。她坐了四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在拉萨的青旅里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一起.去了纳木错,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后来,她从音乐学院转系读了医学院,成了实习护士,正式护士,主管护师,结婚,生子。一步一步,走成了现在的副主任护师,这条路真的不好走,这一步又一步走了二十三年。
她不知道,那个去西藏的姑娘,还能不能再回来。
手机震动了。
是编辑的消息:“星玥,四月底能交稿吗?出版排期不能再延了。我们已经因为你延了一次了。”
白星玥盯着那行字,感觉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她想打字:“好的。”
但她打了两个字之后,停住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直在闪烁,像一颗提醒着时间的红灯。
她又打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陌生得像是在嘲笑她。
好的。可以的。没问题。
——她好像已经不会说“不”了。
“白主任,13床喊你!”值班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白星玥立刻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快步走出值班室。
她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三个字:“好的。”
然后她关上门,走进那间灯光惨白的病房。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A市君华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里,手术室的医护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术前准备。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八个月大的女婴,名叫陈朵朵。她的父母来自隔壁城市的一对小夫妻,两个人都是普通职工,为这个孩子跑遍了省里的各大医院。
陈朵朵从出生就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四种畸形并存。因为病情复杂,辗转了多家医院,最终来到了人民医院。
姜宸瑜站在手术台边,正在看陈朵朵的术前病历。
他的手指很稳,目光很专注。
“麻醉准备好了没?”他问。
“准备好了。”
“体外循环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好。上麻醉。”
麻醉师开始工作。姜宸瑜站在原地,看着陈朵朵的脸。
八个月大的婴儿,躺在宽大的手术台上,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床呈青色,那是长期缺氧导致的。她身上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头上戴着小小的手术帽,露出光秃秃的小脑袋。
姜宸瑜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在他的视野里,陈朵朵看起来像他的女儿。
“准备开胸。”他说。
手术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无影灯亮得刺眼。器械护士把手术器械一一准备好,整齐地排列在器械台上。麻醉师注视着监护仪,保证了生命体征的稳定。
“手术开始。”
胸腔打开了。那颗小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肉眼可见地在搏动,带着一种病态的、吃力的节奏。
法洛四联症——四种畸形同时存在的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包括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狭窄、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要把这四种畸形一次性矫正,相当于在一个核桃大小的器官上重新布线,是心脏外科领域最困难的手术之一。
“肺动脉发育情况良好,可以行根治术。”姜宸瑜说,声音沉稳,“准备建立体外循环。”
体外循环开始运转,血液被引流到体外循环机的氧合器中,在机器里完成气体交换,然后再输回体内。体温逐渐下降,心跳越来越慢——
“心脏停跳。”麻醉师说。
从这一刻起,陈朵朵的生命,全系于手术台上这个男人的双手。
姜宸瑜拿起显微镊,开始修补室间隔缺损。
婴儿的心脏很小,室间隔缺损的直径可能只有一厘米左右。他要用补片一针一针地缝合,每一针的间距不超过一毫米。任何一针的不精确,都可能导致补片漏血,甚至需要重新缝合。
姜宸瑜的手指很稳。他的手感很好,这是他大一起到现在磨炼了整整二十四年的手艺。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像是在绣花,带着细致和耐心。手术室里的其他人屏住呼吸,听着监护仪平稳的提示音,做着器械传递的配合工作。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修补接近尾声的时候——
“滴——”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血压下降!心率增快!”麻醉师的声音急促起来,“补片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姜宸瑜。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偶尔会发生。婴儿的心脏组织太脆弱,补片缝合的时候,如果张力控制不当,就会导致补片边缘的微小撕裂,造成漏血。
姜宸瑜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重新缝合。”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一助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重新缝合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风险。体外循环的时间每延长一分钟,对婴儿的损伤就增加一分。
但姜宸瑜没有犹豫。
他拆掉补片边缘的最后三针,重新修剪补片边缘,调整了补片的位置,然后重新开始缝合。
这一次,他更慢了,也更仔细了。
每一针下去,他都会确认一下,再用镊子调整一下补片的位置。他的动作像是在演奏一首非常缓慢的乐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啪嗒。”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落,滴在地上,没有人在意。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完。
“好,检查漏血。开始恢复灌流。”
“停循环。开放主动脉。”
血液重新灌入心脏。
一秒。两秒。三秒。
心脏没有跳动。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宸瑜的手指轻轻放在那颗小心脏上,感受着它微弱的颤动。他的手指能感受到心肌的温度,能感受到它正在经历的那种挣扎。
“除颤,两焦耳。”
电击的声音很轻微,但整个手术室的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心脏颤动了一下。然后——
扑通。
扑通。
扑通。
规律的心跳声从监护仪里传出来,窦性心律恢复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血压在上升,心率在恢复。
“好了。”姜宸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手术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后面的操作进行得比较顺利。他继续矫正了另外三种畸形,缝合了切口,关闭了胸腔。
当最后一根缝线剪断,姜宸瑜看了看墙上的钟——整整九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
一台手术,把他掏空了。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陈朵朵的父母在走廊里等了九个小时。那个年轻的母亲一看到姜宸瑜出去,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恐惧。
“姜医生……我女儿她……”
“手术很成功。”姜宸瑜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来,“但术后还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之内还是危险期。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监护团队。”
那个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丈夫紧紧地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谢谢姜医生……谢谢姜医生……”
姜宸瑜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了办公室。
他走着走着,突然扶住了走廊的墙壁。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比上次还要严重。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姜医生!”路过的护士跑过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他直起身子,深吸了几口气,“低血糖。帮我倒杯糖水。”
在办公室的床上,姜宸瑜闭上眼睛,感觉思绪像是漂浮在空中。
他想起陈朵朵的脸,想起那颗小心脏在他手中的温度,想起那个年轻母亲的眼神。他想起了自己女儿的脸。他想起了白星玥。想起了姜寰宇。想起了姜寰瑾。
他的手机震动了。
他知道那一定是白星玥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白星玥的消息:“手术顺利吗?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吃饭。”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手术成功。我马上回来。”他回复道。
发完消息,他坐起来,换上衣服,走出了医院大楼。
十一点的夜晚,很安静。
四月中旬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像是被洗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个湿地公园。湖面在夜色中反射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波光粼粼,像是一幅画。
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灯光,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姜宸瑜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半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很安静。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正在放一部他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姜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头一点一点地点着。
“妈。”姜宸瑜轻声叫了一声。
姜妈妈猛地睁开眼睛:“啊?……宸瑜回来了?怎么样,饭吃了没?”
“吃了,在医院吃的。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们回来。”姜妈妈揉了揉眼睛,“星玥也还没回来,她说今晚加班,让我先睡,我不放心。”
“星玥还没回来?”姜宸瑜皱眉。他看了一眼手机,没看到白星玥的消息。他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在加班,可能不方便接电话。”姜妈妈说,“你给她发个消息,让她忙完了说一声。”
“好。妈你去睡吧,我来等。”
姜妈妈点了点头,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那我去睡了。宸瑜,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知道了,妈。”
姜妈妈走进次卧,门轻轻关上了。
姜宸瑜坐在沙发上,又给白星玥发了一条消息:“还在忙?早点回来,注意身体。”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知道ICU忙起来是什么样——手机这种东西,根本没时间看。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看了看几个孩子。
姜寰宇的房间,台灯已经熄了,姜寰宇躺在床正中间,睡姿端正得几乎是仪仗队标准。姜宸瑜轻轻推开门看了看,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关上门。
姜寰瑾的房间,一开门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姜寰瑾横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一只脚挂在床沿,嘴里还含着大拇指。姜宸瑜无奈地笑了笑,捡起被子给他盖好,把他的手从嘴里轻轻抽出来。
最后是心心的房间。心心也睡了,姿势从“大”字变成了“丫”字,两只手向上举着,像是投降一样。那个听诊器玩具还抱在她怀里,枕头旁边多了一个小兔子布偶——大概是奶奶白天给她买的。
姜宸瑜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想起今天下午那台手术。那台历经波折的手术。
他想:如果陈朵朵能活下来,她以后也会这样睡觉。她的父母也会这样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满是庆幸。
他突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有了意义。
“砰砰砰——”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姜宸瑜愣了一下。这个点了,谁会来敲门?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是他们小区物业的值班保安。
“姜医生!不好了!你家白护士出事了!”
姜宸瑜猛地打开门,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情况?”
“白护士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小区门口昏倒了!被路过的邻居看到了,现在在小区卫生服务站!”
姜宸瑜听完,几乎是没有思考,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一个小时之前的深夜。
凌晨一点,白星玥终于从ICU走了出来。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换下手术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今天的工作量很大,但总算熬下来了。
她走到医院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朝回家的路走去。
从医院到她家的小区,大约要走二十分分钟,如果快一点的话。这个点了,公交车已经停了,打车也要等很久。还不如走回去,顺便吹吹风,清醒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从下午两点接班到现在,她在ICU里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两杯水。她的胃在抗议,头有点晕,腿也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走回去。因为她想到,如果打车的话,到家都要凌晨一点半了,起床上晚班的丈夫肯定要担心。她不想让他太担心。
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缩短,再拉长。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走着走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以为是困了,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的脚下一个踉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劳累后的颤抖,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痉挛。
白星玥扶着路边的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想起自己在ICU里看到的一个病人——一名年轻女性,因为过度劳累导致心衰,差点没救回来。那个病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医生说再晚半小时送到,可能就没命了。
“我该不会也……”
她赶紧甩开这个念头。不可能。她才四十三岁。不可能。
她继续往前走,但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抗议。她的胃在抽痛,她的头在眩晕,她的腿在发软。
好难受。
好想躺下来。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小区门口。
“白主任?”门卫大叔看到她,吓了一跳,“白主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白星玥话音刚落,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主任!白主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玥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星玥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姜宸瑜。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是平日里很少见的焦急。
“你在哪……”白星玥的意识还有点模糊。
“卫生服务站。”姜宸瑜紧紧握着她的手,“你昏倒了。门卫大叔叫了救护车。”
白星玥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跟我说对不起?”姜宸瑜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白星玥沉默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不是真的生气,是害怕。因为他也是医生。他见过了太多生死,所以在心里,那根弦绷得比普通人还要紧。
“我没事。”她轻声说,“就是太累了。”
“你知道你现在血压多少?”姜宸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情绪,“高压只有八十五。”
白星玥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是医生,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低血压,可能会导致器官供血不足,严重的会休克。
“我已经签了检查单,做一个全身检查。”姜宸瑜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安心心检查。”
白星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确实累了。
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白星玥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万幸——没有器质性的问题。没有心梗,没有脑出血,没有器官衰竭。只是极度疲劳导致的低血压、低血糖和电解质紊乱。
“她需要休息。”急诊科医生对姜宸瑜说,“至少一周。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上班。”
“听到了没有?”姜宸瑜看着白星玥,“一周。”
“我下周还要值班……”
“请假。”姜宸瑜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替你请假。你们科主任说了,你今年的年假还没休,正好趁这几天,好好休息。”
白星玥闭上了嘴。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编辑发来的:“星玥,稿子写完了吗?下周一之前,如果交不了稿,出版排期真的没法等了。”
白星玥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我写不出来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需要休息。
但她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出版排期不能等。她要交稿。她必须交稿。
“星玥?”
白星玥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会请假。放心吧。”
姜宸瑜看她这样,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白星玥在逞强,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说不让她做,她就能放下的。
回到家里,姜宸瑜帮白星玥洗完澡,让她躺下休息。他在厨房里给她煮了一碗红糖姜茶,端到床边。
“喝了再睡。”
白星玥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流下去,腹中暖暖的。
“宸瑜。”
“嗯?”
“今天那台手术……法洛四联症的那台……”
“很成功。孩子现在在ICU,情况稳定。”
白星玥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明天不要去了。”姜宸瑜的语气不容置疑,“好好在家休息。我打电话给你们科主任,说你请病假。”
“好。”白星玥难得乖乖地答应了。
她的确累了。
第二天,白星玥难得睡到了上午九点才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她起床走出卧室,发现家里异常安静。姜寰宇和姜寰瑾已经去上学了,姜妈妈抱着心心的婴儿车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醒了?”姜妈妈笑着看着她,“宸瑜走的时候交代了,让你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妈,我自己来。”
“坐着坐着,你现在是病号。”
白星玥坐在沙发上,看着姜妈妈走进厨房。窗外阳光很好,阳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妈妈很快端来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煎鸡蛋,一个小笼包。
“妈,你也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你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白星玥低头喝着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跑起来,从凌晨三点的急诊到清晨七点的烟火气,再从医院的消毒水味到这个被阳光包围的阳台——她好像很少停下来,仔细看看家里的人。
“妈,”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姜妈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
白星玥吃完早饭,抱着心心坐在沙发上。心心今天好像特别开心,一直在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白星玥看着她笑,心里的阴霾好像也散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
是编辑的消息:“星玥,稿子怎么样了?今天周四了,下周一真的不能再拖了。”
白星玥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今天开始写。下周之前,一定交稿。”
发完消息,她抱着心心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她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样稿。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个空荡荡的Word文档,光标在屏幕的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白星玥把心心放在婴儿摇椅上,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片空白。
她想起了那个大学时代写诗的自己,想起背着包独自去西藏旅行的自己,想起在纳木错的星空下默默许愿的自己。
那个女孩的愿望是:做一个自由的人。
现在,她是一个护士,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女儿。她有四个身份,唯独没有“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键盘上。
开始写吧。
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写得很慢,但总算在写。
半个小时后,她写了大约八百字。
效率不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心心在咿咿呀呀地叫。她睁开眼睛,看到心心在摇椅上挥着小手,好像在叫她。
“心心乖,妈妈在写书呢。写完了就陪你玩。”
心心好像听懂了,安静下来。
白星玥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发现亮着的屏幕上有姜妈妈发来的消息:“星玥,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晚上要不要妈炖点汤给你送过去?”
白星玥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回复道:“好的。谢谢妈。”
有一瞬间,她想关掉文档,去阳台上陪心心晒太阳,陪婆婆聊聊天,享受一下难得的休息日。
但手机又震动了。
是编辑的消息:“开始写了吗?今天能写完一章吗?”
白星玥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回复:“好的。今天能写完。”
周三下午的国内学术会议,并没有让姜宸瑜得到放松。
会议结束后,他准备回医院值班。路上接到了科室主任的电话。
“宸瑜,晚上有没有时间?来医院一趟,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姜宸瑜犹豫了一下。他本来答应了姜寰宇,今晚回家教他做数学题。
“主任,什么情况?”
“一个外地转来的病人,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已经做了CTA,需要紧急手术。老张主刀,他点名要你做第一助手。”
姜宸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A型主动脉夹层,是心血管疾病中最高危的情况之一。如果不及时手术,死亡率极高。他被指名当助手,说明这个手术的难度很高,需要最有经验的人来做。
“好。我马上到医院。”
他挂了电话,给白星玥发了一条消息:“医院有急诊手术,今晚回不来了。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他也没有等回复,直接开车往医院赶。
那天晚上,姜宸瑜又做了一台六个半小时的手术。
凌晨三点,他走出手术室,全身湿透,精神恍惚。他靠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白星玥:“好吧。你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姜寰宇:“爸,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姜妈妈:“宸瑜,你小外公今天下午摔了一跤,住院了。你忙完了回个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让他猛地坐起来。
他立刻给姜妈妈打过去。
“妈,小外公怎么了?”
“下午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骨折了。你姑姑把他送到你们医院骨科了,手术安排在明天。”
“我明天去看看他。”
“行。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姜宸瑜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二十年前,小外公总是带他去钓鱼,教他认各种鱼的名字。那是在他大三时外公外婆去世之后,外公带着他,让他慢慢走出了失去外公和外婆的阴影。
小外公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亲人,更是一部分活着的关于“父亲”的记忆。
但现在,小外公老了。.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就算手术成功,身体也会大不如从前。
姜宸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安排。
他要把明天下午的手术提前到上午,挤出时间去看小外公。
白星玥在病假的第一天,过得并不轻松。
早上,她强撑着写了一会儿书稿,但杂事接踵而至——心心要喂奶,需要换尿布,姜妈妈需要她帮忙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她还要接姜寰宇和姜寰瑾放学,要陪姜寰瑾做手工作业。等所有事情都忙完,已经是晚上了。
她靠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书稿只写了一千零几十个字。距离完成的目标,还差得很远。
手机震动了。
是编辑的消息:“今天的进度怎么样?”
白星玥犹豫了一下,回复道:“今天进度不理想。我会加快。”
过了一分钟,编辑回复了:“你确定你能赶上吗?如果赶不上,我们可以把出版时间再往后推一个月。”
白星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推一个月。
那意味着这本书又要延迟。意味着编辑要重新制定出版计划,发行部门要重新安排印量,销售渠道要重新排期。意味着他们可能拿不到最佳的新书发布期。
“不用。”她回复道,“我可以按时交。”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ICU里看到的那位年轻女性病人——过度劳累导致心衰的那个。她抢救过那个病人,但最后还是很遗憾,没能救回来。那个病人比她还小十岁,才三十三岁。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
那个病人去世的那天晚上,白星玥在值班室里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孩子。自己和病床上的那位年轻女性,当她在深夜抢救别人的时候,她是否也在消耗自己呢?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来不及了。
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她打开电脑,开始拼命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打出来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深夜。一点。
她还在打字。
心心醒了,她抱着心心喂奶,一只手打字。
凌晨两点。她终于把当天的任务写完了。
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在飘。
心心的婴儿床就在旁边。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白星玥看着女儿的脸,突然笑了。
是苦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四点半。
白星玥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星玥?”
是姜宸瑜。
“你怎么回来了?”白星玥迷迷糊糊地问,“你不是说今晚手术,可能要通宵吗?”
“手术做完了。”姜宸瑜走到床边,脱下外套,在她身边躺下来,“病人情况稳定了。我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等你。”
“不用等。”姜宸瑜伸手抱住她,把她搂进怀里,“就是想你了。”
白星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
“宸瑜。”
“嗯?”
“我觉得自己好累。”
“我也是。”
两个人安静地抱着,沉默了很久。
“明天,”白星玥终于开口,“我要去上班了。”
“不是说好休息一周的吗?”姜宸瑜皱眉。
“ICU人手不够。”白星玥说,“而且我也不能一直休息。书稿还没写完……”
“书稿的事,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你又不是写小说的。”
“我可以帮你打字。你口述,我打字。”
白星玥笑了:“你一个拿手术刀的,来给我当打字员?”
“怎么,不行吗?”姜宸瑜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我老婆,给你当打字员怎么了?”
白星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晚安,姜宸瑜。”
“晚安,白星玥。”
黑暗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呼吸渐渐同频。
明天,战斗还在继续。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的,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