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寰瑾的病在三天后痊愈了。
这三天里,姜宸瑜请了两天假。这件事在心外科室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姜主任居然请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静怡护士长在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三秒钟。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姜医师请假?他工作十九年,我好像没见过他请病假以外的假。”年轻的住院医师小张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置信。
“听说是孩子生病了。”李姐压低声音,“发高烧,三十九度八,烧了两天才退。”
“天哪,那确实严重。”
“更稀奇的是,”李姐环顾四周,确认姜宸瑜不在场,“他还主动打电话来,说要请两天假。不是一天,是两天。他自己说的。”
“我的天……”
在他们的记忆里,姜宸瑜是那种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做完三台大手术还能在深夜被叫起来急诊的铁人。他曾经在流感高发季一个人顶了半个科室的班,自己烧到三十八度五还坚持查房,直到被副院长强制赶回家。让他主动请假,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但姜宸瑜不在乎这些议论。此刻,他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体温终于恢复正常的小儿子,一遍遍喂药,一次次物理降温,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后将哭闹的孩子拥入怀中。
白星玥也请了一天假。她与丈夫一同从高中直升大学,在大二那年便考取了国家医师执照和护士临床医学护理专业执照,如今在君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大三进入君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实习,至今已工作二十年了,她担任心外科的主管护士。手头负责着三十多位病患,每请假一次都意味着要提前安排好所有的工作,交接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填满了一整页。然而,她还是毅然决定休假一天,因为家中还有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姜寰宇,尽管他已经不小了,但毕竟还是个需要妈妈陪伴的小家伙。
两个人都很累。
白星玥记得第三天凌晨,她在厨房煮粥,姜宸瑜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她偏头看他,发现他眼底全是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像咸菜。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
“不用。”
“你明天还有手术。”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发闷,但语气很坚定,“小瑾退烧了吗?”
“凌晨四点测的,三十六度八。”
“那就好。”
他没有去睡,端了粥去喂孩子。姜寰瑾烧了三天,原本圆鼓鼓的小脸瘦了一圈,精神也萎靡不振,但看到爸爸端了粥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姜宸瑜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儿子嘴边,动作比他做手术时还要仔细。白星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到了第四天早晨,姜寰瑾终于恢复了精神。他坐在床上,先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模仿自妈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好了。接着,他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小机器人,咻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丫就往客厅冲。
“小瑾!”白星玥正在阳台晾衣服,听到动静回头,就见那个穿着蓝色小熊睡衣的小人儿已经跑到了餐厅,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台永动机重新启动了。
“妈妈!饿!”姜寰瑾大喊,脸上的红润已经回来了,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
白星玥忍不住笑了。她放下衣服去厨房热粥,姜寰瑾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橱柜的把手,一会儿踮起脚尖看灶台上的锅,一会儿又蹲下来研究地上的一粒米。他的好奇心像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探索的欲望。
“小瑾,别碰那个。”白星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伸向热水壶的小胖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姜寰瑾被拦住,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小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撅了起来——翘得能挂油瓶,不,能挂油壶。
“要!”他理直气壮地说,用另一只手去够。
“不行,那个很烫。”
“要!”
“不行。”
“要嘛!!”
他开始耍赖。小身子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两条腿乱蹬,嘴巴已经张成了嗷嗷待哺的形状。眼泪在眼眶里迅速聚拢,眼看着就要嚎啕大哭。
白星玥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训斥“不行就是不行”,也没有用零食转移注意力。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儿子。她的眼神认真而温柔,像春水覆盖着大地。
“小瑾,你听妈妈说。”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个东西很烫,碰到会很疼很疼。你记不记得上次不小心碰到热饭?是不是很疼?疼得你哭了很久,妈妈抱着你哄了好久才好,对不对?”
姜寰瑾想了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委屈:“疼……”
“对,所以不能碰,好吗?”
“好……”
他看了热水壶一眼,又看了看妈妈,最后乖乖地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热水壶一眼,好像有点不舍,但最终还是跑去找哥哥了。
白星玥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有点恍惚。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和这个小人儿讲道理了——虽然十次里有三次会失败,有时候他会抱着她的腿又哭又闹,但大多数时候,耐心和温和确实比吼叫更管用。
这让她想起姜宸瑜说过的话。
那是在姜寰瑾刚满一岁的时候,她因为孩子哭闹不止而焦头烂额,语气重了,把孩子吓得哭得更凶。姜宸瑜从她手里接过孩子,一边哄一边淡淡地说:“孩子是一面镜子,你对他笑,他就对你笑;你对他凶,他就对你凶。”
当时她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恼怒——觉得他在指责她。后来她慢慢发现,他说的不是纵容,不是溺爱,而是一种深层的尊重。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而不是当成一个附属品来管教。哪怕他只有一岁,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逻辑。
不是“你给我听话”,而是“我让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以前总以为姜宸瑜太纵容孩子,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纵容,是另一种教育方式。他从不吼孩子,从不打孩子,甚至连冷脸都很少。当儿子犯了错,他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问一句:“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即使是在手术台上持刀、在急诊抢救时雷厉风行的姜医生,回到家就变成了那个最有耐心的父亲。
白星玥有时候觉得,她嫁的这个男人,像一本读不完的书。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房子是前年换的,四室两厅,客厅朝南,采光很好。餐厅里摆着一张橡木长桌,能坐八个人,是姜宸瑜特意挑的。他说,以后家里人会越来越多,桌子小了坐不下。白星玥当时笑他想得太远,现在看着两个儿子在桌前叽叽喳喳的样子,才觉得他确实考虑得周到。
姜寰瑾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是一碗碎肉粥。他穿着一件印有小恐龙的围兜,手里握着那把专为他买的硅胶小勺子,正专心致志地跟碗里的粥作斗争。
他一岁半就学会了自己用勺子,虽然用得不好——勺子舀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一半,桌面上、围兜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粥粒。椅子周围已经成了重灾区,白星玥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吃完饭要拖几遍地。但姜寰瑾显然没有这个烦恼,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把粥送进嘴里”这个伟大的事业上,小脸上写满了专注和骄傲。
“小瑾自己吃饭!”他终于成功把一勺粥送进了嘴里,立刻举着勺子宣布,语气骄傲得像完成了一项伟大发明。
勺子上还沾着粥,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几滴,恰好落在坐在旁边的姜寰宇胳膊上。
“真棒!”白星玥赶紧给儿子擦了擦嘴角,顺手给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围兜。
姜寰宇在一旁撇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三岁就会自己吃饭了。比弟弟厉害多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优越感,配合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角那抹得意,简直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
白星玥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宸瑜已经开口了。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的菜几乎没有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淡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结论:“你三岁的时候,吃得满头都是饭。比弟弟现在惨多了。”
“才没有!”姜寰宇涨红了脸,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爸爸你乱说!”
“有。”姜宸瑜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还拍了照片。在你奶奶的相册里,你要不要看?”
“爸爸!!不许给别人看!!”
姜寰宇急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脸涨成了红柿子。那是他人生中最不愿意面对的“黑历史”——一岁半时不肯吃饭,奶奶把他按在餐椅上,他挣扎着扭来扭去,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整碗饭扣在了脑袋上。他的奶奶,也就是姜妈妈,一边笑得直拍大腿,一边拿出相机记录下了这个“珍贵”的瞬间。
从此,那张照片就成了姜家的传家宝。每年过年翻出来看一遍,每次姜寰宇都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抢相册,每次都被奶奶笑着按回去。
姜寰瑾看着哥哥急得跳脚的样子,咯咯笑起来,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着急,但看到哥哥着急,他就觉得很好笑。小孩子的笑点就是这么单纯。
白星玥和姜妈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姜妈妈名叫俞敏慧,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1980年高中毕业后,她在1982年邂逅了姜宴臣,并于1983年结为夫妻。两人白手起家,共同创立了姜氏集团,在那段艰辛岁月里,俞敏慧担任市场产品开发部总经理,辛勤工作长达五年之久。随着生意逐渐步入正轨,家庭经济状况也日渐宽裕起来。1986年三月,她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并于次年八月三十日迎来了长子姜宸瑜。八年之后的1996年,次子姜宸瑞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对待孩子们,俞敏慧有着严父慈母般的态度——既严格要求其为人处事,又会在他们犯错时给予足够的理解和包容;而面对儿孙辈时,则是彻底化身成了溺爱满满的老顽童形象。每当她微微一笑时,那眼角绽放出的细纹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花瓣,温暖而又亲切,仿佛能够驱散世间所有的寒意。
姜宴臣则坐在主位上,一贯严肃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今年六十五了,年轻时一手创建了姜氏集团做了大半辈子总裁,养成了不苟言笑的习惯。退休后虽然松弛了一些,但那股子威严劲儿还是挥之不去。即便如此,看着满堂儿孙的笑闹,他眼角的纹路也悄悄舒展开来。
笑声在餐厅里回荡,像一首温暖的歌。
饭后,白星玥在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白色泡沫堆在池子里,像小山一样。她弓着背站在水槽前,把碗一只只洗干净,冲掉泡沫,放进沥水架上。动作很熟练,手指在碗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宸瑜走进来,默默地接过抹布,帮她擦干碗碟。他的动作很利落,碗在他手里转一圈就变得干干爽爽,闪着水光。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擦碗的时候也一样,每一只碗都擦得仔细,碗沿、碗底、碗壁,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两人没有说话,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流水线作业。只有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过瓷面的沙沙声,在厨房里交织成一首安静的协奏曲。
窗外的月光洒在窗台上,映着厨房的灯光,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夜的节奏。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碗快洗完的时候,白星玥忽然开口了:“老公。”
“嗯?”姜宸瑜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宸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碗放下来,想了想:“三月三十日,正月十三。”
“不对。”白星玥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星星落进了水底,“你认真想想。”
姜宸瑜确实认真想了想。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日期——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九月十二,他的生日是1987年8月30日,白星玥的生日是1987年9月20日,两个儿子的生日一个在十二月一个在一月,今天是三月三十日——不,不是三月三十日,今天是正月十三。
“三月三十日。”他纠正自己。
“还是不对。”
姜宸瑜沉默了。他的表情很微妙——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像在脑海里翻阅一本没有目录的日历。看得出来,他正非常努力地回忆,职业习惯让他习惯用大脑记住一切重要信息,但“日子”这种东西,显然在他大脑里不属于“重要信息”分类。
白星玥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有特别生气。她了解他,非常了解。他的大脑里装了太多东西——几百种药物的适应症和禁忌症,几十种心脏手术的操作流程,最新的医学文献,过去五年经手的每一个复杂病例,还有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的第二天的日程安排。但他的记忆里没有“纪念日”这个文件夹。他记不住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是哪天,有时候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要看了日历才知道。
当年结婚的时候,他忘记写婚宴致辞。站在台上,司仪说“下面请新郎说两句”,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了三行字的小纸条——那是他在进场前临时蹲在新娘休息室门口写的。纸条上只写了三句话:“谢谢大家来参加婚礼。谢谢我的妻子愿意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
白星玥当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三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誓词都要动人。因为他说到做到。
“算了——”白星玥正准备说“算了”,却看到姜宸瑜放下抹布,走出了厨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然后上了楼,在二楼的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白星玥听到衣柜门拉开的声音,又关上,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天鹅绒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蝴蝶结系得很工整,一看就不是临时打的——那个结的纹理和形状,分明是被打开过一次,又原样系回去的。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她,表情依旧淡然,但耳尖微微泛红。
白星玥怔怔地接过,手指有些发抖。她轻轻拉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星星和一颗月亮交缠在一起的造型,用银色和玫瑰金的金属编织而成,工艺精湛,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
“星玥。”姜宸瑜解释,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的名字。”
白星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血液涌上头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更没想到,他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下班路过花店顺手买一束,而是认真地、郑重地,去了一家珠宝店,看中了一条项链,花时间包装好,藏起来,等到了今天,拿出来。
他甚至把蝴蝶结系回了原来的样子。
这说明他打开看过,确认没问题,又仔仔细细重新系好。
白星玥想象他在深夜的书房里,坐在台灯下,笨拙地系着那条银色丝带的样子,眼眶又热了一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哽咽着问,声音有些发抖。
“上个月。”姜宸瑜说,视线移开,看向窗外,“路过珠宝店,看到了,就想到了你。”
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纪念日快乐”,没有说任何华丽的辞藻。但这简短的几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白星玥心动。
他说“看到了,就想到了你”,意思是他站在珠宝店的橱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那条星星月亮交缠的项链,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它值多少钱、是什么材质、好不好看——而是她的脸,她的笑,她的名字。那一刻,他想到的是她。
白星玥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厨房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谢谢你。”
“嗯。”姜宸瑜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二十四年了。”
“嗯,二十四年了。”白星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节拍,“从十六岁到现在。”
“时间过得很快。”
“是啊。”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但有时候又觉得很慢。慢慢地走过每一年,慢慢地有了小宇,慢慢地又有了小瑾。每一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但每一步都有你在。”
姜宸瑜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他的手臂收拢,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抱她的力气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在,确认这个日子是真实的,确认二十四年的光阴没有虚度。
厨房的灯光暖暖地照着两个人,窗外的星光静静地陪伴。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放慢了脚步。
白星玥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三天来的焦虑、担心、彻夜难眠,都被这个拥抱熨平。
“对了,下周清明节。”白星玥从他怀里抬起头,“我想回乡下住几天。”
“去采清明草?”
“你知道?”她有些惊讶。
“你每年都去。”
白星玥笑了。他确实记不住纪念日,但他记得她的习惯。每年清明前,她都要回老家采清明草做清明果,雷打不动。这份记忆,不需要特意去记,已经刻在了他的生活里。
“今年我想带孩子们一起去。”白星玥说,“让他们看看乡下春天的样子,感受一下清明节的习俗。小宇应该会很喜欢,小瑾虽然小,出去跑跑也开心。”
“好。”姜宸瑜点头,“我清明节前三天开始放假,可以回去住几天。”
“那我去跟爸妈说一声,看看他们要不要一起。”
于是这个晚上,在厨房的灯光和窗外的月光里,一场清明返乡的计划悄然成型。
白星玥不知道的是,姜宸瑜刚才在书房里翻找了那条项链的同时,还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是他从高中开始记的日记,已经泛黄了,纸张边缘有些脆。他翻到了二十二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用力过猛的认真:
“2008年9月19日,大一下学期,20岁的她在生日前一天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她说要去看杏花。我记住了。”
他合上日记本,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深处。
那个日期,他其实从来没忘过。
转眼间,冬雪消融,春风化雨。时间滑入了四月五日,清明时节。
这个时节,细雨绵绵,万物生长。古人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时候的雨水最是金贵,一场雨后,地里的庄稼就往上蹿一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深吸一口,能闻到春天特有的湿润味道。
清明节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寄托哀思、缅怀先人的日子。在这一天,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之间仿佛隔着薄薄的一层雨幕,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思念,在清明的细雨中升腾起来,化作一炷香、一捧花、一杯酒。白星玥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里早早地开始盘算起回乡下的行程。
“今年清明,我们全家人回乡下吧。”晚饭桌上,白星玥对姜宸瑜和姜家众人提出了想法,“去采清明草做清明果,顺便踏青、放风筝,也去给先人们扫扫墓。”
姜寰宇一听放风筝,眼睛立刻亮了:“我要放最大的风筝!”
姜寰瑾虽然不太懂,但跟着哥哥拍手叫好:“放风!放风!”
姜妈妈笑着点头:“好,我先把馅料备好,咸笋肉的和豆沙的都要有。”
姜宸瑞和苏婉晴也带着他们的一对儿女加入了队伍,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热闹非凡。白宇杰白老爷子也早早准备了祭祀的用品,准备一同前往。
清明前一个星期,白星玥就开始张罗了。
她先是跟医院请了三天假。外科主任王建国听说她要请假,皱了皱眉——清明节是科室最忙的时候之一,放假期间门诊量激增,人手本来就不够。但当他听说是要回乡下祭祖时,眉头松开了。
“去看老人?”王建国问。
“嗯,去给爷爷扫墓。”白星玥说。
“去吧。”王建国没再多说,批了条子,顿了顿,又说,“你公公身体还好吧?”
“还硬朗。”
“那就好。老人还在,要珍惜。”
白星玥点头,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从办公室出来,给姜宸瑜打了个电话:“假请好了,三天。”
“我也请好了。”姜宸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护士站的广播,“一起。”
“孩子们呢?”
“小宇幼儿园清明放假三天,小瑾的幼儿园也是,正好。”
一切安排妥当,白星玥开始准备做清明果的材料。
清明果,也叫清明裸、清明团,是清明时节南方地区的传统食物。外皮是用清明草和糯米粉揉成的,翠绿色,带着淡淡的草香。馅料有甜有咸,甜的包豆沙、芝麻,咸的包笋丁肉末香菇。捏好的清明果放在蒸笼里,一蒸就变成了通透的青绿,油亮亮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但做清明果的材料,超市里买不到。必须去乡下田野里现采清明草。
清明草,学名鼠曲草,多长在田埂边、河岸上、山脚下。嫩绿的叶片覆着一层细白绒毛,摸上去有点扎手,顶端开着小黄花,星星点点的,在春风里摇摇晃晃。采清明草要趁嫩,清明前的草最嫩,过了清明就老了。
白星玥小时候,每年清明前,外婆都会带她去田埂上采清明草。外婆挎着竹篮走在前头,她拎着小布袋跟在后面,学着外婆的样子,掐最嫩的尖。回到家里,外婆把清明草洗净、焯水、捣烂,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揉成碧绿的面团。
外婆去世后,因妈妈在她五岁那年因去世,这个习惯就传给了她爸爸,后来又传给了她。
白星玥每年都会回乡下采草、做果,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口记忆里的味道。那味道里有外婆手上的茧子、有老屋屋顶的炊烟、有春天田野里野花的香气。吃一口,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为了让孩子们更了解清明节的文化和意义,白星玥在家里专门开了一堂“清明小课堂”。
她把两个儿子叫到客厅,让姜寰宇坐在沙发上,把姜寰瑾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拿起一本带插画的古诗绘本,翻到杜牧的《清明》。
“今天妈妈给你们讲一首古诗,好不好?”
“好!”姜寰宇大声答道。姜寰瑾也跟着喊“好”,虽然他其实还不知道“古诗”是什么,但哥哥喊了好他就要跟着。
白星玥清了清嗓子,用温和的语调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把“纷纷”两个字念得绵长,像真的把雨丝拉长了。念到最后一句时,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远处真的有一座杏花村。
“妈妈,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姜寰宇歪着脑袋问。他今年上幼儿园大班了,已经能认一些字,但对古诗的意思还不太明白。
“就是说,清明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路上的行人,心情很沉重,因为他们在想念已经离开的亲人。这个时候呢,他们就想去喝杯酒,暖暖身子,也暖暖心。但是不知道哪里有酒家,就去问路边放牛的小牧童。小牧童指着远处说,你看,杏花那边就是村子。”
“所以清明是一个想念的日子?”姜寰宇问。
“对,是一个想念的日子。”白星玥摸摸他的头,“我们可以想念已经离开的亲人,比如妈妈的妈妈、爷爷和奶奶、外公和外婆,你的外婆、曾祖父和曾祖母、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
“那外婆、太姥爷和太姥姥、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在哪里?”
“在天上。”白星玥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在我们心里。”
姜寰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姜寰瑾坐在妈妈腿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哥哥又看看妈妈。他其实没听明白古诗的意思,但他感受到了妈妈声音里的温柔,安静地坐着,没有捣乱。
白星玥觉得,开这堂课的效果还不错。
但她还觉得不够。孩子们需要更直观地理解清明节的含义,而不仅仅是背一首诗。她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外婆教她唱清明节童谣的场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可以写一首歌。
白星玥虽然是个外科主管护师,但从小喜欢写作。高中时写过诗,大学时写过歌词,后来忙了,就写得少了。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生了根。
那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她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字的歌。她拿起笔,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笔尖在纸上游走。
她想起清明时节的雨,想起田埂上的清明草,想起外婆的竹篮,想起爷爷和奶奶坟前那棵老杏树。她想起那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她想写一首关于清明的歌。一首能让人在细雨绵绵的春日里,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却又不会太过悲伤的歌。一首关于思念、关于记忆、关于在思念中找到温暖的歌。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凌晨一点,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透亮,她终于放下了笔,为歌词取名为杏花雨信。
她轻声读了一遍歌词,窗外正好飘进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杏花香气,好像有什么人在回应她。
那一刻,白星玥觉得自己笔下的不是歌词,而是一封寄往天堂的信。信的开头写着“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和爸爸很好”,信的结尾写着“春天又来了,杏花又开了,你们看到了吗”。
她折叠好歌词纸,夹进笔记本里,关灯躺下。姜宸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她轻轻靠过去,把额头贴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像天地间一首绵长的、关于思念的歌。
第二天是周六,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星玥起了个大早。她先给两个儿子准备好早餐,然后坐在客厅里,把那首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昨晚写的歌词有些潦草,她重新抄了一份,又修改了几处不太满意的地方。
姜宸瑜下楼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在写什么?”
“写了一首歌。”
“歌?”
“关于清明的。”白星玥抬起头,“想听吗?”
姜宸瑜在她身边坐下,姿态放松,目光专注。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嗯”的意思很明显——他说。
白星玥清了清嗓子,轻声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算专业,但很温柔,像春天傍晚的风。没有伴奏,没有配乐,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站在了那片杏花雨中。
“……清时时节雨纷纷,路上人啊欲断魂。借问一声酒家何处,山那边绕着香熏。漫天花雨落满身,酒入喉温。原来你还在,这春风里,等着我赴约……”
她唱完最后一个字,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宸瑜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星玥,眼神有些复杂,好像被她带进了歌曲的情绪里。
“怎么样?”白星玥有些紧张地问他。
“很好。”姜宸瑜说,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真的很好。”
白星玥知道他不轻易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很好”两个字,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她心里像是开了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清明回乡下,我想在爷爷坟前唱一遍。”
“他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唱的。”
白星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偶尔说出一句话,总能让她心跳加速。
吃过早饭,白星玥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
“妈妈昨天给你们念了那首诗,还记得吗?”
“记得!”姜寰宇率先作答,“清明时节雨纷纷!”
“真棒。”白星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还写了一首歌,关于清明的,想不想听?”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她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温柔的歌声如春雨般流淌而出:
车窗蒙着 细雨的波纹
公路延伸 往回忆的深
今年又到 落纸灰的时分
我开着车 往老家赶一程
后山的坡 草又青了几分
碑前的菊 我换了新的盆
伞沿滴下 凉丝丝的吻
落在心上 又闷疼了几分
风把思念吹得 整颗天都阴
喉咙干得 像攒了半世纪的尘突然好想找个 暖酒的方寸
把攒了一年的话 泡进酒温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人啊欲断魂
借问一声酒家何处 哪扇门飘酒香稳
牧童靠着黄牛 笑指漫山层
云开露出 一角酒旗 牵着杏花春
漫天花雨落满身 酒入喉温
原来你还在 这春风里 等着我赴约
琴声悠扬,歌词里既有追思的哀愁,又有春天的温暖。姜寰宇似懂非懂地听着,却安静了下来;姜宸瑜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眼神深邃。她唱歌的时候,姜寰瑾安静地趴在她膝盖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姜寰宇则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边听一边轻轻晃着腿。把《杏花雨信》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唱完后,姜寰宇问:“妈妈,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写给妈妈的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他们去了天上吗?”
“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们能听到吗?”
“能。”白星玥说,“春风会把歌声带给他们。”
姜寰宇想了想,认真地说:“妈妈,等我们去乡下,我能给外婆、曾祖父和曾祖母、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唱一遍吗?”
白星玥眼眶一热,把儿子搂进怀里。
“当然可以。外婆以及曾祖父、曾祖母和外曾祖父、外曾祖母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窗外,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杏花落了几朵,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来,落在白星玥的笔记本上。她捡起花瓣,夹进了《杏花雨信》的那一页。
清明前两天,白家的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A市。
白星玥的爸爸白宇杰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姜宸瑜。后座上坐着白星玥,怀里抱着姜寰瑾,旁边是姜寰宇。第二辆车坐的是姜宴臣和俞敏慧,开车的是白星玥的大表弟叶星晨。
从省城到乡下老家,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高速公路两旁,田里的油菜花已经开了,金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云雾缭绕在山腰上,像一层薄纱。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后,姜寰瑾在后座睡着了。他蜷在妈妈的怀里,小嘴微张,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妈妈衣服的衣角,好像在梦里也怕走丢。白星玥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柔软。
姜寰宇倒是精神头十足,一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他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妈妈你看,那朵云像马!”“爸爸你看,那边的田里有牛!”“好多花!”
白星玥觉得,带孩子出来走走是对的。城市里的孩子,见惯了水泥森林和电子屏幕,很少有机会看到真正的田野、真正的牛羊。她希望孩子们能记住这些画面,记住春天田野上的油菜花,记住清明时节细雨中杏花村,记住那些属于故乡的记忆。
车在乡间公路上又开了四十分钟,拐过一个大弯,远远地就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了。
老榕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村口广场。小时候,白星玥经常在这棵树下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跳皮筋、捉迷藏、抓石子。夏天的傍晚,村里的大人们搬着板凳到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就在旁边追逐打闹,直到夜幕降临,萤火虫在树下闪烁着光。
那时候的一切都简单而美好。
车在老屋门口停下。
老屋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南方院落,白星玥从小在这里长大。房子不算大,但院子很宽敞,院子里种着一棵杏树和一棵柿子树,墙角有一口水井。白星玥的爷爷奶奶在世时,最喜欢在院子里喝茶,搬一把藤椅,坐在杏树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到了。”白星玥轻声说,摇醒了怀里的姜寰瑾。
姜寰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小嘴一瘪,正准备哭,忽然看到院子里的杏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指着麻雀,忘记了哭:“妈妈,鸟!”
白星玥笑了。
“对,是麻雀。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外婆、外婆的三个兄弟姐妹们,姥姥和姥爷以前住的地方。”
姜寰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追随着那些麻雀。
叶星晨先下了车,打开后门扶着表姐的公婆下来。俞敏慧下车后,站在老屋门前,看着那扇已经有些斑驳的木门,眼眶微微泛红。姜宴臣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深深的懂得。
叶星晨走过来,揽住白星玥的肩膀:“姐,进屋吧,我和我妈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
白星玥点了点头,抱着姜寰瑾走进院子。院子里果然被打扫得很干净,杏花落了一地,白的、粉的,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雪。白星玥看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边上,放着一把已经磨损的竹椅,椅子扶手上已经磨得光滑发亮——那是爷爷坐了大半辈子的椅子。
白星玥站在院子里,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爷爷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眯着眼看着院子的杏花。他看见孙女回来了,就会笑,眼角的鱼尾纹挤成好几道:“囡囡回来了?”
白星玥眨了眨眼,眼前只有那把空椅子。
她把姜寰瑾放下,走到那把竹椅前,伸手摸了摸扶手。阳光透过杏花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手上。
“爷爷,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
姜寰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这把椅子。”
“这把椅子坐着舒服吗?”
“舒服。妈妈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大,最喜欢在这把椅子上睡着了。太姥爷会坐在旁边,用蒲扇帮我赶蚊子,一边扇一边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太姥爷讲过什么故事?”
“讲他年轻时去上海,那时候还是坐船去的,在船上遇到了暴风雨,船差点翻了。讲他和太姥姥是怎么认识的,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太姥爷放学偷偷跟在太姥姥后面送她回家,被太姥姥发现了,太姥姥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的魂就被勾走了。”
姜寰宇听不太懂什么叫“魂被勾走了”,但他觉得挺好玩:“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有了姥姥,后来就有了妈妈。”
“那太姥爷和太姥姥去了哪儿?”
白星玥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他们化作了春风,化作了杏花,化作了清明时节的雨。他们变成了很多很多东西,在妈妈身边,也在小宇身边。”
姜寰宇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杏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了,他们变成了杏花。”
白星玥忍不住笑了,把儿子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风吹过来,杏花又落了几瓣,有几瓣落在白星玥的头发上,有几瓣落在姜寰宇的肩上。白星玥没有拂去它们,就让那些花瓣落在那里,像是爷爷和外婆温柔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