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陆则吃得很快,几乎没有怎么咀嚼,三两口便将碗中的饭菜一扫而空,随后起身去了书房。关门声比往常重了几分,像是一记闷雷砸在苏烬心上。
苏烬机械地收拾着碗筷,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宏业公寓”、“管道维修”——这两个关键词抛出后,陆则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测。他确实重新调取了案发现场的周边监控,并且注意到了物业报备的维修记录。但这还不够,她需要让他把视线彻底锁定在那个维修工身上,而不是怀疑到她这个“妹妹”头上。
深夜。
苏烬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陆则刻意压低的打电话声。她不需要窃听,也能猜到他在和谁通话——重案组的副队,或者是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员。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凌晨一点左右,隔壁房间的灯熄灭了。陆则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苏烬没有贸然行动。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回形针,将其掰直,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润肤乳。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陆则房门前,蹲下身,将回形针探入门锁下方的缝隙——那里是老式防盗门的锁舌槽。
几秒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门锁弹开了一条缝。
苏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屋内的人没有动静后,她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陆则的卧室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背对着门,睡姿标准得像一名随时待命的士兵。
苏烬的目标很明确——陆则放在床头柜上的工作手机。那里面往往存着未归档的临时线索和通讯录。
她像一只潜入猎场的猫,脚尖精准地落在地板最稳固的受力点上,避开那些会发出呻吟的木板。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的刹那——
“啪!”
卧室的大灯骤然亮起,强光刺得苏烬眼前一花。
陆则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握着警用手电,光束正正地打在苏烬脸上。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她。
“苏烬,”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你在找什么?”
苏烬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入侵者”到“受惊者”的无缝切换。她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润肤乳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捂住眼睛,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哥!我、我做噩梦了!我害怕!我想……想找你……”
“找我?”陆则放下手电,目光扫过地上那枚被她慌乱中丢掉的回形针,以及苏烬手中空无一物的手掌,“做噩梦需要用回形针撬门?”
苏烬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索性不再伪装,慢慢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这是她控制泪腺的本能,真假难辨。
“我……我脑子糊涂了。”她抽噎着,声音破碎,“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旁边,我就慌了。我想起以前小时候,我一害怕就会钻你的被窝……我不知道怎么就……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你是不是后悔养我了?”
她开始示弱,用原主记忆中最卑微的姿态,攻击陆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陆则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和白天在餐桌上故作镇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理智告诉他,一个能在深更半夜用如此娴熟手法开锁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但情感却像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想起父母去世后,七岁的苏烬也是这样,每晚都要抓着他的衣角才能睡着。他也曾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良久,陆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
“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但少了几分凌厉,“以后不许这样了。”
“嗯……”苏烬低着头,像只落败的小狗,踉踉跄跄地逃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剧烈地狂跳。刚才那一刻,她赌赢了。陆则的恻隐之心战胜了他的刑警直觉。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第二天清晨,陆则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他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
“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他拿起玄关处的车钥匙,状似随意地对苏烬说,“宏业公寓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
苏烬正在煎蛋,闻言手一顿,随即露出茫然的表情:“宏业公寓?是那个有怪叔叔的地方吗?”
陆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推门离去。
苏烬听着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缓缓松了口气。
饵,已经咬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则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有一次直接睡在了局里。苏烬则安分守己地扮演着居家小妹的角色,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开始尝试做一些复杂的家常菜。
第三天晚上,陆则回家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神情。
“案子破了。”他在饭桌上宣布,语气平淡,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烬正在盛汤,手微微一顿:“哪个案子?”
“宏业公寓那个。”陆则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无意地提起,“就像你说的,是装修工。那家伙利用维修管道的机会,摸清了住户的作息。那天晚上,他假装检修,骗开了受害者的门,然后用迷药制服了她,通过通风管道把她转移到了隔壁空置的装修房内。”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跳。装修工?不对。她分析的结果是通过货梯和维修通道的时间差,利用电梯监控的盲区作案。难道是陆则抓错了人?
“那个装修工……认罪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陆则喝了口汤,目光却一直落在苏烬脸上,“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那个装修工交代的作案手法,和我们在现场还原的并不完全吻合。”陆则放下勺子,眼神锐利如刀,“他是通过正门强行破入的,但现场根本没有强行破入的痕迹。而且,他坚持说自己是用绳子把人吊下去的,但楼下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任何绳索。”
苏烬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在心里冷笑。看来陆则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个装修工的口供,他在怀疑口供的真实性,或者说,他在怀疑这个案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可能……是他记错了?”苏烬试探道。
“记错?”陆则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仿佛要将苏烬穿透,“不,他记得很清楚。他说,是一个住在他对门的邻居教他的。那个邻居告诉他,只要把人迷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空气瞬间凝固。
苏烬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在原世界处理过无数次审讯,太清楚这种“嫁祸”手段了。那个真正的凶手,不仅设计了完美的犯罪,还在最后关头,给警方留下了一个错误的替罪羊。
而那个“邻居”,就是指向她的第一根手指。
“哥,”苏烬放下勺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害怕,“那个邻居……是不是坏人?他为什么要教别人做坏事?”
陆则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还在审。”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然后起身收拾碗筷,“吃饭吧,菜要凉了。”
但苏烬知道,这顿饭,陆则是食不知味的。
她成功地引导陆则破了案,却也亲手点燃了指向自己的引信。那个真正的凶手,和她一样,深谙反侦察之道,甚至……可能和她一样,来自那个充满罪恶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