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霞沉默了一会儿。
她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拨来拨去,然后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以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一件不想被厨房里的人听见的事,“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是在学习还是在过日子?”
君以言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学校安排你们住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有个好环境好好读书,不是让你们天天在这儿柴米油盐、你做饭我洗碗,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张霞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了一遍,尖锐而精准,“你才十六,她也是,你们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不是放在谁给谁做饭、谁给谁盛汤这些事情上。”
“妈——”君以言开口。
“我没说完。”张霞打断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餐桌,“我今天一进门看见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刷碗,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才多大?住在一起做做样子也就算了,怎么还真的把日子过上了?她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给她打下手,像什么话?”
郁岚端着盛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凝滞了。
她站在餐厅的入口处停了一下,汤碗里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小片白雾,模糊了她下半张脸的轮廓。
然后她走过来,把汤碗放在张霞的右手边,动作很轻,汤面几乎没有晃动。
“阿姨,汤趁热喝。”她说。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剩下的饭。
她吃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嚼饭的时间变长了,但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张霞刚才的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一样。
君以言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不敢看郁岚,也不敢看张霞。
他盯着自己碗底那几粒残余的米粒,像是想从那几粒米里找出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洞。
餐桌上的空气很沉,像被灌了铅,每吸一口都要用力。
张霞拿起汤勺,又舀了一勺汤。
她慢慢喝完了,放下汤勺,站起来。
“我吃好了。”她说,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去,经过郁岚身后的时候停了一瞬,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郁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她叠碗的时候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利落,碗沿对碗沿,筷子拢在一起放在最上面,端起来往厨房走。
君以言叫住她。
“郁岚。”
她停住脚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妈那些话,你别——”
“我没事。”郁岚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真的没什么的事情。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把一切都盖了过去。
君以言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没喝完的汤和空了的碗碟。
他听见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响,规律而平静,像往常的任何一个中午。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