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七年,腊月。
霍念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在给刘世民缝冬衣。针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还没顾上疼,胃里先翻涌了一阵。春禾端来温水,她喝了一口,全吐了出来。春禾吓坏了,跑去请太医。刘彻比太医来得快,大步流星跨进殿内,看见霍念脸色苍白地靠在榻边,手按着胸口。
“太医呢?”他朝门外喊。
“臣在,臣在……”太医连滚带爬进来,把脉的手都在抖。按了左手按右手,老太医的脸上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压抑着喜悦的表情。
“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喜脉。已近两月。”
殿内安静了一瞬。刘世民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霍念身边,小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八岁的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弟弟。”他说。
刘彻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刘世民收回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弟弟”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像在猜,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霍念看着儿子,心里隐约有了一种预感。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怀孕的消息传遍未央宫,后宫反应各异。赵婕妤带着点心来看她,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说“夫人好福气”。霍念看着她眼底那一丝羡慕,想起了弗陵,想起了那些年她在宫中独自抚养儿子的日子,有些心疼。
“姐姐,这点心是你新做的?闻着比上次香。”霍念岔开了话题。
赵婕妤笑了:“放了桂花蜜,秋天收的,一直没舍得用。你尝尝。”
刘彻每天下朝后先来长定殿,坐在榻边陪她说话。他虽然话不多,但霍念能感觉到他比上次她怀刘世民时紧张得多。上次他什么都不懂,这次还是什么都不懂,但至少会问“你今天想吃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完又觉得问得太多,板着脸补一句“朕随便问问”。
肚子四个月的时候,霍念开始感觉到胎动。不是踢,是在翻身,安静地、缓慢地转来转去,像在里面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刘彻把手覆在她肚子上,等了很久,那孩子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动了。”
霍念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陛下,您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朕上次说什么了?”
“您说‘他踢朕’。”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奏章。“朕批完了这几本再跟你说。”
霍念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他手里的奏章拿倒了。
肚子五个月的时候,霍念开始做梦。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身白色深衣,站在一片杏花林中。他的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但气质温润,像一棵长在溪边的柳树。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像是在说——娘,我回来了。
霍念每次醒来都会怔很久。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但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问过系统。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弹出一行字:「请宿主做好准备。此胎特殊,需在出生后方可告知。」霍念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命运在最后一刻才揭开谜底。
征和八年,三月。春分刚过,未央宫的杏花开得铺天盖地。霍念在杏树下散步,忽然腹痛,在长定殿里发动了。
这一次比生刘世民时快得多。从发动到落地,不到两个时辰。稳婆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托在手里,正要报喜,那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不像新生儿的混沌,而是清明的、深邃的,像一潭深水。他没有哭。
“这孩子怎么不哭?”稳婆慌了,拍了拍他的脚底。他不哭,只是眨了眨眼。稳婆又拍了一下,还是不哭。
霍念虚弱地伸出手。“给我。”
稳婆把婴儿放进她怀里。霍念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睁开的眼睛,忽然喊了一声:“据儿?”
殿内所有人,包括刘彻,都愣住了。
那婴儿看着霍念,忽然咧嘴笑了。他笑了,还是没有哭。那个笑容不像婴儿无意识的咧嘴,而是一种看懂了什么的、带着释然和欢喜的笑。
“据儿。”霍念又叫了一声,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婴儿的脸上。婴儿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像是在替她擦眼泪。
刘彻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听见了“据儿”两个字——据儿,刘据,他的太子,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儿子。
“念念,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霍念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陛下,他是据儿。他回来了。”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金光闪闪的字悬浮在殿内,只有霍念能看见:「宿主确认:新生儿为刘据转世,保留前世全部记忆。前世身份:汉武帝太子刘据。巫蛊之祸含冤而死。天命安排其转世回归,以父子身份了结宿缘。」
霍念把婴儿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这个孩子,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抱不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据儿不一样,但这双眼睛,这双清明的、深邃的、含着泪光的眼睛,和据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据儿……”他的声音哽咽了,“父皇对不起你……”
婴儿看着他,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他还不会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晰:父皇,不哭了。我回来了。
刘世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事,想起自己的父皇李渊,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但刘据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赵婕妤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点心,愣愣地看着,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她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睛,想起自己的弗陵——如果也有机会转世回来,她愿意等,哪怕等一辈子。
那天晚上,未央宫灯火通明。刘彻坐在长定殿的榻边,怀里抱着婴儿,一夜没有放下。霍念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念念。”他忽然开口。
“嗯。”
“朕这辈子,对不起据儿。朕以为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天命把他送回来了。”
霍念轻声说:“陛下,这次好好弥补他。”
刘彻点头,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紧紧地攥着,像很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
很多年前,刘据还是太子,还是个小孩子,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说“父皇,我怕”。他说“怕什么,父皇在”。后来他不在了,据儿被害死了。现在他又在了,据儿也回来了。他不会再松手了。
第二天早上,刘世民趴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的婴儿。婴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记得?”刘世民小声问。
婴儿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我也记得。上辈子我是李世民。”
婴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小手,在刘世民手心里划了几下——划的是“久仰”两个字。刘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在婴儿手心里写了“彼此”两个字。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一个八岁,一个刚出生,隔着一道摇篮栏杆相视而笑。霍念站在门口,看见了全过程,没有进去打扰。她转身去厨房热粥了。
兵荒马乱的日子还在后面,先让他们聊会儿吧。
天幕四方,今夜无人入睡。
御花园里,小燕子哭得稀里哗啦:“刘据转世回来了……他又变成汉武帝的儿子了……这算补偿吗……”紫薇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小燕子的背。“算的。失去的儿子又回来了,怎么不算补偿。”五阿哥永琪沉默了很久,看着乾隆。乾隆没有看他,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灵隐寺前,广亮双手合十念了好几遍佛号。济公摇着破扇子的手停了,破天荒地没有笑。“阿弥陀佛。父子缘分,前世今生,最难断。天命给他们续上了,不容易。”白雪抱着玉兔哭了,赵斌递手帕。
狐妹家门口,狐妹把头埋在刘枫怀里哭得妆都花了。刘枫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金不唤难得安静,八公主也没拍他。一家子狐狸精,居然被一个转世的太子感动哭了。
天庭蟠桃园,五公主青儿没照镜子,三公主黄儿没拔剑,大公主红儿轻轻叹了口气,七公主紫儿眼眶微红。
“大姐,那个孩子叫刘据?他上辈子是太子?”紫儿问。
“是。”
“那他现在回来了,还能当太子吗?”
红儿沉默了片刻。“当不当太子,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回到了父亲身边。上辈子没得到的父爱,这辈子可以补上了。”